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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年轻的大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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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文章写得到位,有的纯属跟风凑热闹,但架势是摆开了。

学界更不必说。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甚至私下嘀咕的学者教授,如今也纷纷动笔。

文章如雪片般飞向各大学术期刊。标题五花八门,核心却都绕著那几个词打转。

有人从许成军的理论里生发出「审美中介论」,有人探讨「物质性与民族心理建构」,还有人试图用这套框架去重读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

连研究自然科学史的,也写了篇《从古代农具革新看技术中介与社会意识变迁》,投给了《自然辩证法通讯》。

许成军这个名字,连同「器物」「中介」「文化自信」,成了这段时间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

它们出现在严肃的学术论文里,也出现在单位的学习简报上:

出现在大学中文系的课堂讨论中,也出现在工厂宣传科的广播稿里。

一种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合力,正把这个原本局限于象牙塔内的理论探讨,推向更广阔的公共空间。

而随著理论热度的飙升,许成军「过去」的作品,也被重新打捞出来,放在聚光灯下反复端详。

《红绸》自不必说,这本让他崭露头角的小说,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次加印,书店里一度脱销。

人们带著新的眼光重读那些关于家族、革命、传承的描写,试图从中寻找「物质文化诗学」的早期痕迹。

更早的《试衣镜》《八音盒》等短篇、中篇,也被翻出来重新刊载、讨论。

那些细腻到近平琐碎的物质描写一一面镜子的水银剥落,一架旧八音盒转出的走调旋律,一件旗袍上精致的盘扣一曾经被一些评论认为「过于注重细节」,如今却成了印证其理论「一以贯之」的绝佳注脚。

有评论家写道:「原来,理论的种子,早已深埋在他创作的泥土里。」

甚至他当年为考复旦而写的那篇《野蔷生处是吾乡》,也被某文学杂志找出来重新发表。

读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写知青生活的稚嫩笔触里,已经隐约有了对土地、农具、乡野物事的执著凝视。

诗歌和散文也不例外。

他早年零星发表的一些诗作,如《北乡等你归》的歌词,被谱成不同版本,在年轻人中间传唱。

那篇记录西北之行的散文《黄沙与萤火》,更是被多家报刊转载,文中对风沙、土窑、旱塬、栽树人的描写,与「器物生活史」的理论相互映照,显得格外厚重有力。

出版社闻风而动。

上海文艺出版社紧急策划《许成军作品集》,打算将其小说、散文、理论文章一并收

录。

有嗅觉更灵敏的书商,开始搜集他散见于各类报刊的评论、访谈、随笔,准备汇编成《许成军文录》。

这种对一个在世作家、尤其是如此年轻作家作品的全方位挖掘与大规模传播,在中国当代文化史上,是空前的。

过去的作家成名,往往靠一两部重磅作品,理论家成名,靠的是体系建构。

像迅哥儿、郭沫若那样既能创作又能理论的,已是凤毛麟角。

到了当代,学科分野日益精细,写小说的不太懂理论,搞理论的往往写不好小说,能在这两个领域都游刃有余的,除了钱锺书等极少数大师级人物,几乎再无他人。

而许成军,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竟然同时在这两个领域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的小说被广泛阅读,他的理论被严肃讨论。创作与理论,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与共振。

于是,「年轻的大师」这个称呼,开始在一些文章里悄然出现。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带著惊叹号:「如此年轻,便有这等洞见与笔力,或可期待一位「年轻的大师」?」

渐渐地,这个称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肯定。

某位资深评论家在《文艺研究》上撰文,标题便是《「破壁」与「立格」论许成军现象及「年轻大师」的可能》。

文章写道:「大师」之谓,向重积淀,贵暮年。然观中外文化史,亦不乏少年英发、早慧天成者。许成军同志在创作与理论双领域的突破,其意义不仅在于具体成果,更在于它打破了我们关于大师」生成路径的某些刻板想像。新时代,或应有新的衡量尺度。」

这番议论,在学界内外都引发了激烈争论。

有人激赏其锐气,认为时代需要标杆;有人则不以为然,觉得「大师」岂可轻许,捧杀尤甚于棒杀。

但这争论本身,又进一步炒热了「许成军现象」。

这股热度,终于彻底烧出了学界和文艺圈,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上海,南市区老城厢的万安里弄堂。

下午四点多,日头西斜,弄堂口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童谣声,用的是沪语方言,调子却是自己胡乱编的,带著跳跃的节奏:「许成军,真来赛(厉害),写文章,嗲得来(好极了)。

勿谈天,勿讲地,就讲屋里厢格老物事(家里的老东西)。

奶奶格铜脚炉(铜脚炉),爷爷格紫砂壶,阿爸格旧手表,妈妈格嫁衣裳————

伊讲里厢有故事,有眼泪,有风光,有阿拉中国人自家格老底子!

许成军,真来赛,文化自信心里厢!」

几个穿著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小囡,一边跳著橡皮筋,一边齐声唱著。

弄堂里正在生煤球炉子的阿姨听了,探出头笑骂:「小赤佬,哪里学来格?」

「学校里老师教格!」

一个小女孩笑嘻嘻地回答,「阿拉班级文艺表演要唱这个!」

类似的情景,并非孤例。

这童谣不知最初从哪里传出来,或许是从某个小学音乐老师那里,或许是从某家广播电台的少儿节目,它用一种最民间、最质朴的方式,将那些高深的理论术语,转化成了孩子们也能感知和传唱的东西。

「文化自信」这个宏大的概念,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渗入了市井生活。

全中国的人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拨动了。

知识分子在思考「主体性」,工人在讨论「器物里的精神」,学生在传唱「文化自信」的童谣,家庭主妇在整理老物件时,或许也会下意识地端详片刻,想想它承载过什么。

一种广泛而不均匀、热烈而有些茫然的文化躁动,在八十年代第一个岁末年初,悄然弥漫。

这躁动里,有对「年轻大师」的殷切期待,有对「文化自信」的热切渴望,也有在时代急流中急于抓住点什么、确认点什么的集体无意识。

京城,钱锺书先生家中。

有客人来访,谈起外间的这些热闹。

钱先生听完,只是微微一笑,用他惯常的、略带讥译的平静语调说:「大师」是别人叫的,学问是自己做的。热闹是别人的,书房是自己的。」

客人到是习惯了这种讥笑。

就看看年轻人的定力如何。

回到仙舟馆,章培横和王水照都在,脸色都有些复杂。

「听到外面怎么叫你了吗?」章培横问。

许成军点点头,没说话。

「压力大吧?」

王水照拍拍他肩膀,「别管外面。学问是一步步做出来的,不是叫出来的。」

许成军奇了:「为什么大?」

「你实至名归?」

「虚名而已,概不接受。」

「霍!」

「只是风向不对。」

「哪不对?」

「哪哪都不对。」

可他也知道,无论哪不对,那顶「年轻大师」的帽子,无论他接不接受,都已经隔著千山万水,沉沉地悬在了他的头顶。

它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关注,也意味著严酷百倍的审视;意味著汇聚而来的资源,也意味著避无可避的漩涡。

夜深了,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影。

桌上,摊开著新收到的读者来信,厚厚一叠。

有崇拜,有求教,有鼓励,也有不著边际的幻想,甚至还有年轻姑娘热烈直白的倾慕o

他拿起一封字迹稚嫩的信,是一个西北县城的高中生写来的。

信里说,读了关于他的报导和文章,很受鼓舞,决心好好读书,将来也要研究自己家乡的「器物」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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