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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火爆和新年(加更,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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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东风站。

站前广场比平日热闹数倍,挤满了接站的人、卖年画鞭炮的摊和满载而归的旅客。

刚出站,料峭的北风便裹著熟悉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比魔都冷硬、干脆得多。

许成军身上那件在魔都显得颇为时髦挺括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一仿军服款式,双排铜扣,魔都青年中正流行,在这里似乎也有些「隔」了。

这大衣在魔都是知识分子和体面青年的标志,但在腊月的皖北城,更常见的是臃肿却实在的棉袄、军大衣,或是翻著毛领的旧棉猴。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围巾。

苏曼舒织的灰色羊毛围巾。

远远就看见了父亲许志国和母亲陆秀兰。

父亲推著那辆老旧的「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著空置的网兜,显然准备顺路采买些东西;

母亲踮著脚,在出站的人流中急切张望,手里还捏著个手绢包。

一看到他,陆秀兰的眼睛立刻亮了,拨开人群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手冰凉却有力:「军子!可算回来了!路上冷坏了吧?快回家,炉子生得旺旺的,豆腐刚出锅,就等你回来煎呢!」

许志国话不多,只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接过他手里简单的行李绑在车后座上,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打量了他一眼:「这大衣,魔都买的?挺精神。不过回家干活,还得换旧的。」

完,推著车往人流外走,「先去割两斤肉,你妈包饺子要用后腿肉。」

回家的路上,穿过县城熟悉的街道,年关的气氛已浓得化不开。

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人们手里攥著票证,讨论著要不要咬牙买条带鱼或割点凭票供应的瘦肉。

沿街不少人家门口,大人踩著凳子,孩子扶著梯子,正在张贴新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墨香混著浆糊味。

偶尔有性急的孩子点燃一个「鞭」,「啪」地一声炸响,惊起一阵笑声和犬吠。

空气里弥漫著油炸食物、扫尘后的土腥、以及冬日炊烟特有的温暖气息。

一进家门,熟悉的、混合著煤烟、食物和旧家具的气息包裹上来,还多了新扫过的石灰水味和隐约的油香。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摆著摊开的红枣、泡发的木耳、和好的面团,以及一盆拌好的饺子馅。

屋角堆著才买回来的白菜、萝卜。屋里烧著煤炉,上面坐著铁壶,噗噗地冒著白汽,温暖得让人瞬间卸下所有防备。

墙上新贴了年画,是怀抱鲤鱼的胖娃娃,色彩鲜艳。

陆秀兰围著他转,摸摸脸瘦了,又忙著去捅开炉子加煤,嘴里念叨:「这大衣好看是好看,不挡咱这儿的寒气。快去里屋,你爹的旧棉袄给你找出来了,在家穿那个,暖和。晓梅,别愣著,帮你哥把行李拿进去,然后洗洗手,过来揉面!」

许晓梅吐吐舌头,拎起哥哥的包跑进里屋。

许成军依言脱下那件在魔都象征著某种身份的呢子大衣,换上了父亲那件洗得发白、

肘部打著补丁却絮著厚厚新棉花的深蓝色棉袄。

笨重,略显臃肿,但异常踏实温暖,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气。

许志国割肉回来了,手里拎著一条肥瘦相宜的后腿肉,还有一包用油纸裹著的芝麻糖。「肉有了,糖给你和晓梅买的。」

他放下东西,坐在炉边的马扎上,卷了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儿子换上旧棉袄的样子,眼里有了笑意:「这才像回家过年。魔都————都还好?听你那书,闹出挺大动静,报纸上天天。」

「嗯,动静是不。」

许成军在父亲对面坐下,感受著炉火的热度透过厚厚的棉裤传到腿上,「是好是坏,还得再看看。不过,总归是把一些问题,摆到桌面上来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一辈子教书,明白有些事儿子自有主张,也懂得年关团聚,多谈家常。

烟雾缓缓升起,屋里一片安宁,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厨房里传来陆秀兰剁肉馅有节奏的「笃笃」声,以及晓梅一边揉面一边哼歌的细微声响。

真正的年味,此刻才扑面而来,浓郁而具体。

腊月的东风,年的准备是庄严而欢欣的序曲。

陆秀兰指挥著全家,如同指挥一场战役。

发面、蒸馒头(要点上红点)、炸丸子、炸馓子、杀鸡炖肉。

许志国拿出珍藏的墨块,在堂屋铺开红纸,给左邻右舍写春联。

许成军被分配了扫尘的「高空作业」,踩著凳子清理房梁屋角的蛛网灰尘。

晓梅则负责清洗杯盘碗盏,手冻得通红却兴致勃勃。

空气里终日弥漫著油炸食品的焦香、炖肉的浓香、和墨汁的清苦香气。

傍晚时分,远近开始响起零星的锣鼓声和唢呐试音,那是村里排练「花鼓灯」或「卫调花鼓戏」的队伍一凤阳是花鼓之乡,这种带著泥土芳香的民间艺术,从明朝起就在这片土地上倔强生长,是年节不可或缺的灵魂。

鼓点简单而热烈,唢呐声高亢嘹亮,穿透黄昏清冷的空气,诉著人们对过往的告别、对丰年的祈愿、对困苦的豁达,以及对生命本身最原始、最热烈的拥抱。

那旋律仿佛能从骨头缝里唤起一种共鸣,让忙碌的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上一段,脸上露出憨实而满足的笑容。

夜色渐浓,忙了一天的陆秀兰张罗出一桌虽不奢华却无比踏实的晚饭。

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第一锅总是先敬祖先和灶王爷)、金黄的炸丸子、蒜泥拌

好的皮冻、还有一碗撒了香油的咸豆腐脑。

没有饭店的精致,却有著扎实无比、直抵肠胃的家的温暖和丰足感。

饭桌上,父母问的最多的还是晓梅在学校的吃穿用度,成军写作累不累眼睛,以及曼舒家里年货备齐没有、年后能不能来住几天。

关于那本轰动全国的书,关于那些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争论,他们提得很少。

仿佛那些遥远的喧嚣、文坛的激荡、思想的硝烟,与这间亮著温暖灯光、飘著饭菜香和年节气息的屋子,与窗外隐约传来的、传承了数百年的故乡鼓乐,隔著一层透明却无比坚实的屏障。

那是生活的屏障,也是根的屏障。

许成军慢慢吃著母亲不断夹到碗里的饺子,听著父亲用平静的语调著县中学年终评比的琐事,听著妹妹叽叽喳喳哪个同学家做了特别的年糕。

窗外的锣鼓声似乎更近、更清晰了些,夹杂著排练人们的欢笑与喝彩。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所有那些在时代聚光灯下被放大、被讨论、被赋予意义的一切,其最深处赖以生长的根系,正是这片沉默而坚实的土地,是这循环往复、充满仪式的俗世烟火,是这些具体而微的忙碌、期待与牵挂。

《我在暖昧的日本》剖析了他者的繁荣与精神「暧昧」,而真正能让我们自己不再「暖昧」、脚步坚定的。

或许正是此刻周身环绕的、这无法被任何理论简化、也无法被任何时代浪潮轻易卷走的生活的实感,土地的脉搏,与爱的重量。

炉火正旺,映亮了一家人被温暖和期待浸润的脸庞。

屋外,凤阳腊月深沉的夜色中,那古老而鲜活的花鼓点儿,正一声声,铿锵有力地,敲打著沉睡的大地,也敲打著即将破土而出的、崭新的春天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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