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32章第二个弟子,鬼手玲珑(2/2)
他凑近窗缝看了一眼。
秦玲珑站在屋子中间,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双手在半空中飞快抓取什么东西——是一把黄豆。菊英娥站在旁边,不停往她身上撒豆子,要她一根不全抓住。
抓漏一粒,就是一鞭子。
竹鞭抽在手背上,啪一声脆响,听着都疼。
“太慢!”
啪——
“角度不对!”
啪——
“心不静!重来!”
秦玲珑两只手背全是鞭痕,旧伤叠新伤,有的地方破了皮,渗着血珠子。可她咬死了嘴唇,哼都不哼,硬撑着继续抓。
花痴开心一抽,伸手就要推门。
手还没碰上门板,里头冷冷传出一句:“外头那个,别多事。”
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心狠?”菊英娥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我告诉你,当年你爹教我,比这狠十倍。他千手观音这道功夫,不是人练的。是鬼练的。想做人上人,先做鬼中鬼。”
花痴开不出话。
他想起来了。时候,夜郎七教他熬煞,三天三夜不让合眼,困极了就拿针刺虎口。疼得浑身发抖,可心里清楚,这是在给他续命——将来遇上屠万仞那种靠煞气压人的对手,顶不住就是死。
菊英娥从来不肯教他。他时候不懂,后来以为自己懂了——多半是怕他吃不了苦。现在才明白不是。
她不是怕他吃不了苦。
她是舍不得。
可秦玲珑不是她儿子。所以她狠得下心。
花痴开默默地走了。
身后噼噼啪啪的鞭子声还在响,响了一整夜。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
那天菊英娥突然召集所有人。
大厅里头灯火通明。秦玲珑跪在正中间,三个月不见,整个人瘦了一圈,可那眼神变了。三个月前像一头刚长角的母牛,现在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锋藏在鞘里,只等着拔。
“今天是玲珑的出师考。”菊英娥环顾四周,“花痴开,你来出题。”
花痴开愣了一下:“出什么?”
“你最拿手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三粒骰子:“我掷骰,你猜点数。三局两胜。”
秦玲珑点头。
花痴开随手一甩,三粒骰子滚进碗里,哒哒哒转起来。看着随意,可骰子每撞一下碗,都带着一股暗劲——那是熬煞的功夫,听在耳朵里,会扰乱心神。
寻常人听这声音,只会觉得烦躁不安。心一乱,判断就歪了。
秦玲珑闭上眼睛。
骰子停了。
“三、五、六。”她,“十四点,大。”
开碗——三五六,十四点,一分不差。
菊英娥点了点头:“第一局,玲珑胜。”
第二把。
花痴开收起轻视的心思,手一翻,骰子飞出,在半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虚影。他用了千手观音的手法——七七四十九道轨迹,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秦玲珑额头上冒出汗珠子。
她听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敢开口了。
“……一、一、二,四点,。”
开碗。
三粒骰子安安静静躺着,正是一一二,四点。
“第二局——”菊英娥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玲珑胜。三局两胜,考——”
“等等。”
花痴开按住碗,目光在秦玲珑脸上。
“最后一把,我要加码。不考你耳朵,考你的心。”
他第三次抓起骰子,随手一掷。
这一回,没有手法。骰子平平常常进碗里,发出三声脆响——嗒、嗒、嗒。
可在碗盖下的那一刻,花痴开眼睛红了。
一股煞气从他身上爆开,大厅里的温度像是一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冷的,锋利的,随时会下来。
他张嘴,声音里灌满了恨意和杀意。
“杀!”
阿炳当场晕了过去。阿蛮连退三四步,撞翻了椅子和花架。七面色惨白,两只手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就连菊英娥,身子都晃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这一声“杀”,不是花痴开的声音。
是那年那天,亲眼看着父亲惨死的男孩的声音。它被压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没有消失过。
唯有秦玲珑。
她浑身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牙关咬得咯吱响,嘴唇咬出了血。可那双眼睛——那双被恐惧浸泡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死死盯着碗。
“开。”
花痴开的声音冷得像冰。
秦玲珑伸出了手。
那手在发抖,连带着袖子都在抖。可手伸到一半,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稳住了。
她一个一个:“一、二、三,六点,。”
开碗。
一二三,六点。
一粒骰子都没有错。
花痴开眼里的血色褪去了。煞气散尽,灯火依旧通明。
他看着她,笑了。
“你过关了。”
“……为什么?”秦玲珑的嗓子是哑的,嘴唇上全是血,“为什么……你不怕?”
“因为赌,到最后赌的,不是钱,不是命。”花痴开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赌的是心。你能在我煞气面前站稳,明你的心够硬了。”
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师妹,你过关了。”
秦玲珑怔怔地看着他。好像是现在才回过神,刚才发生了什么。嘴唇抖了抖,整个人崩了三个月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隐忍的抽泣。是像个孩子一样,扯着嗓子哭,混着血和眼泪,哭得声嘶力竭。
三个月。每一天天亮练到天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睡觉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她没哭过一次。因为不能哭,哭了手会抖,抖了就挨鞭子,挨完鞭子还得继续练。
菊英娥走上去,把她抱住。
“好孩子。”她轻声,“辛苦了。”
大家都看着这一幕,没人话。
花痴开站在角,看着秦玲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起秦玲珑过的话。当年害死她爹的,是天局的人。而花千手——他爹,也是死在天局手里的。
菊英娥收这个徒弟,护得这么严,练得这么狠,是不是在秦玲珑身上,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女人十五岁嫁入花家,跟着丈夫学赌术。后来丈夫死了,她一个人撑着,把儿子托付给夜郎七,自己忍辱负重二十多年。
现在她又收了一个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这大概就是命吧。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窗外。
夜色沉沉,星光点点。
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学堂里头阿炳磕磕绊绊练听牌的声音。近处,秦玲珑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抽泣,又慢慢归于寂静。
这座宅子,白天是赌神的府邸,夜里亮着灯,像一盆火。
火里头,是新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