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朝堂风云临危受命(1/2)
大宁朝永和十三年,初春。
朝阳殿内,鎏金炉中龙涎香静静燃烧,却压不住满殿的焦灼气息。
承景帝李稷端坐龙椅,面色沉凝,手里拿着一封刚从江南道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陛下,江南道大旱已持续三载,今年入春以来滴雨未降,河床干裂,禾苗尽枯。”
“据报,百姓已开始掘草根、剥树皮充饥,更有甚者,易子而食。”
户部尚书周崇出班奏报,声音沉痛,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承景帝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江北六州,连同江南道,已有多少州府报旱?”
“回陛下,江北六州全部报旱,江南道十一州府中有七州报旱,合计……一十七州府。”周崇翻动手中册子,如实禀报。
“一十七州府,涉及百姓……数以千万计。”承景帝说出口的话都有些颤音。
“臣有一策。”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朝臣前列响起,大宁首辅何慎缓步出列,手持玉笏,面容清癯,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端的是两袖清风的做派。
“陛下,既然十七州府皆颗粒无收,京畿道与淮北道尚有存粮,可令京粮外调,以解燃眉之急。”何慎声音不疾不徐,看似关心献策,实则另有目的。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京畿仓廪充实,外调三成即可救一州之困。”
“何首辅此策,实乃救民于水火。”
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竟有一半以上的朝臣纷纷出列支持。
承景帝看着那些附议的面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些附议的朝臣,他岂会不知底细?
不是何慎的门生故吏,就是与他利益勾连的姻亲世交。
京粮外调,从中可以贪墨多少,这些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臣,附议。”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一侧响起,沈砚手持玉笏,缓步出列。
沈砚,玄策卫指挥使,翰林院掌院学士,镇北侯世子,头衔颇多,在朝中份量唯有何首辅能匹敌。
他今日身着绯色官袍,腰束乌玉带,面上无波无澜,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承景帝微微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外甥,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沈砚平日里和何首辅不对付,众所周知,他这个“附议”,显然不简单。
“启禀陛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京粮外调,确实可暂解灾民燃眉之急。然臣有一问,敢请诸位大人指教。”
他目光扫过何慎,又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唇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敢问何大人,京畿道去年秋收,实收粮多少万石?”
何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仍沉稳回答:“去年京畿道风调雨顺,实收粟米一千四百余万石。”
“那再请问,去年户部上报,京畿道各仓存粮共计多少?”
“这……约一千三百余万石。”
“好。那臣再请问户部周大人,受灾的一十七州府,若要真正解决灾民饥馑,需要多少粮食?”
周崇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偷偷看了一眼何慎,才硬着头皮道:“以去年上报的丁口计,若按每人每日半斤救济粮算,半年需……需一千一百七十余万石。”
沈砚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是周大人,你方才说的是‘去年上报之丁口’。斗胆再问一句,去年上报之丁口,与如今实际存活丁口,相符吗?”
周崇一时语塞。
“皇上,微臣来替周大人回答吧。”沈砚转向众臣,声音陡然锐利起来。
“受灾州府上报丁口共计一千五百七十万人。但据玄策卫风哨暗查,自大旱以来,百姓饿死者已逾百万,逃亡者更不可计数。到今年三月,包括流民在内,实际尚存丁口不过七成。不清不楚的丁口数,何以要按一千五百七十万人的额度调拨?从中差额数百万丁口的赈灾粮最后何去何从?大家可曾想过?”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沈砚不等众人消化,再继续道:“再问众位大人,京粮外调,从京畿到江北,一千一百七十余万石几乎要掏空大宁朝所有存粮,谁又能保证此次赈灾过后能迎来风调雨顺?若旱灾持续,那又当如何?”
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附议的朝臣:“诸位大人心中,想必比臣更清楚。”
“放肆!”何慎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面上那副清癯文雅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一丝狰狞。
“沈砚,朝廷调粮赈灾,此乃皇恩浩荡,你在此妄议臣心,挑拨君臣和皇上的关系,是何居心?”
“何大人。”沈砚迎上何慎的目光,不避不让,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调粮,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受灾十七州府连年大旱,土地龟裂,寸草不生。就算调了粮过去,百姓吃完这批粮,下一批粮在哪里?后年呢?大后年呢?”
“把灾民留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等着年年调粮、年年饿死?这就是朝廷的‘救民’之策?”
“住口!”何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沈砚鼻尖:“沈砚,你不过二十出头的镇北侯府世子,从小锦衣玉食,哪懂什么民间疾苦?”
沈砚丝毫不退,反而向前一步:“何大人,沈砚自幼跟随父亲戍守边关,并非你口中所说锦衣玉食,你莫要倚老卖老,妄下定论。”
“且问何大人,如果灾民不能妥善安置,任由他们在那片死地上苟延残喘,死的人只会更多,人死得多了,活不下去的人就会变成流民。流民聚在一起,就会变成流寇。”
“流寇一旦成势,便会打家劫舍、攻州掠县。到那时,何大人,您是打算亲自调兵去镇压吗?”
“调兵的钱粮,从何而来?再从京畿道调?还是从江南道调?”
“何大人,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这一句“您担得起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朝堂之上。
何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想到,沈砚竟然敢在这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如此直接地诘问他这个首辅。
“你……你……”何慎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周围的朝臣更是一片哗然。
“沈大人……他疯了?”
“竟敢当众质问何首辅,这……”
“他这是不要命了?”
“不过……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连年旱情,灾地确实不太平,上个月急报还有多股流民闹事,被当地官府压下去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可调粮确实治标不治本啊,那么多灾民,总不能年年靠调粮活着吧。”
“但安置灾民……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钱从哪里来?地从哪里来?”
“这沈砚,胆子也太大了……他难道不知道何首辅手眼通天的势力吗?”
龙椅上,承景帝李稷听着殿下的争吵,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如浪潮翻涌。
淮清说得对。
调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可灾民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大旱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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