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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逐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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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河河谷。

沽水发源于阴山余脉的丹花岭,穿山向东南,经儒州,乃缙山北面唯一能走大军的河谷。

冬月,河面冻透,裹著布的马蹄踏上冰面。

萧弈追袭了一路,人不下马,马不卸鞍,至此,终于抬手下令兵马整歇。

五千精骑,经延庆川一战折损,再分出人手看押俘虏,眼下随他猛追的,约三千六百骑,其中,高怀德麾下殿前军骑兵有八百余。

高怀德下马,俯身拾起一粒马粪,捏碎,道:「看脚印被雪埋的深浅,马粪冻的程度,睡王也就在我们前方十数里地。」

「他初时不顾一切狂奔,马力耗得快,接下来便要慢慢拉近了。」

「先锋回来了。」

前方,张满屯与细猴策马而来。

他们马背上挂著几颗血淋淋的首级,一路滴血。

「报王上,这股断后的虏骑缩在河谷转弯处,想绊俺,细猴带游骑摸上去,把守的两个敌哨没跑多远就被撂了。三十七骑虏寇,尽数拔除哩!」

「耶律璟知他们守不住,无非是用人命阻滞我军罢了。」

「王上,还有另一桩要紧事。」细猴道:「东面,大概数里外的山间小道,赵匡胤那厮,还在向北追击睡王。」

「呸,娘的。」

张满屯啐了一口,骂咧咧道:「俺实在看不过,赵大黑脸粮草都没曾带,只能拾虏营落下的干粮果腹,非要死命往前追,这他娘不是想和王上抢功劳是甚?!」

「他想捡屁吃。」

细猴一句俏皮话,引得诸将哄笑。

王顺义道:「延庆川这场仗,王上关键时刻致胜一击是首功,若能让旁人最后摘了睡王的脑袋,儿郎们谁能答应?」

「教他回家,自去摘他娘的桃!」

诸将纷纷叫嚷。

唯有高怀德默不作声。

萧弈扫平一片积雪,铺开地图,沉吟道:「我军走的是官道坦途,睡王必层层留兵断后。赵匡胤走东面山野小路,考虑的是,若我军被虏兵阻滞,他还能截住耶律璟。」

「王上,依我看,赵匡胤恐怕不是出于公心。至少,是有私心。」

张昭敏走到萧弈身侧,轻声开口。

难为这个军需官,跟著骑兵一路急行至此,脸上已有了病色。

「一战定了乾坤,官家的心思恐怕要变了,之前是怕不能击败虏军,如今是怕王上擒了耶律璟。赵匡胤不惜疲兵穷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显然不愿让王上立下灭辽大功,又想凭此战功绩,抬升殿前军地位、压制藩镇兵权。」

「强干弱枝,此乃大周既定的国策,赵匡胤懂军心啊。」

张昭敏目光扫过远处的高怀德,顿了顿,道:「殿前司诸将,皆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是朝廷用来制衡河东的,追擒耶律璟,看似疆场争功,干系时局走势啊。」

「鹿死谁手?」萧弈喃喃自语了一句,道:「尚未可知。」

此事的利害,他当然心知肚明,不当著麾下将士挑明罢了,以免军心躁动而与同袍生隙。

可擒杀耶律璟、灭辽之不世功业,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与赵匡胤。

此番两路一起北追,表面是并肩破敌,实则已是逐鹿塞北,暗自竞争了。

次日,天未亮。

三千骑已早早拔营,溯河北追。

沽水冰面像平坦大道。

从这里开始,雪窝里倒著一匹又一匹冻死、累死的马,鞍都来不及解,一辆金顶奚车断了车轴横在冰面上,车厢里翻出成捆的文书和金银酒具。

时不时,还有盛装打扮的契丹妇人的尸体伏于路边。

有兵士过去,将「她们」翻过来。

「咦。」

「全是兔相公。」

「哈哈,不懂吗?睡王好男风。」

不由让萧弈想到了当年追刘承祐的光景。

又行二十余里,河谷渐开,前头便是望云川了。

此地本有契丹驿铺,已然被战火毁了。

草甸被烧成了黑灰,余烟未散,契丹人生怕给追兵留下一口嚼料。

牛羊马匹被北逃的残兵裹挟一空,酒肆、皮铺、马槽尽烧成灰,只剩满地的尸体。

「狗虏,连他自己人都不放过。」

「倒是让睡王填了一口肚子。」

「搜。」

很快,探马从雪窝里拖出几个契丹逃兵,摁到萧弈马前。

「耶律璟呢?」

「可汗应该过瞭望云川,打算在那里留人断后……我们怕被挑中,想著躲一躲。萧大王,我就是草原上老老实实的牧民。」

「他的马还剩几成脚力?」

「马儿没……没多少体力了,我们都成了步卒。」

「还知道什么?」

「没,没有了。」

「噗。」

近午时分,追到瞭望云川。

沽河被夹在两崖之间,冰河与驿道挤作一线,道路狭窄。

前方,灰扑扑的许多人影正在布防。

「南军来啦!」

「守住!」

「呜」

萧弈也没二话,当即下令全军列阵,强攻这支挡路的残兵。

高怀德拔马赶到他面前。

没等高怀德说话,萧弈便道:「铁牙,你为先锋!」

「喏!」

「傥进,率部跟上,若铁牙一个时辰内攻不破,则换你部。」

「喏!」

原本,萧弈不觉得突破千余丧胆残兵的封锁是何难事。

然而厮杀正烈之时,有探马从东面纵马回来。

「报,东侧探报,赵匡胤已率轻骑绕过望云川,迂回北上,逼近虏主!」

萧弈遂往东山上攀,站在高处举望远镜向北面看去。

天际,已能看到一条细小的黑线。

心中不由浮起迫切感。

略一思忖,他招过士卒,下了一道命令。

约莫小半刻后,阵前相继响起汉语、契丹语的呼喊。

「王师已分兵绕过关隘,直追睡王!你等孤军断后,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此时,契丹守军回头一看,隐约也能看到赵匡胤的兵马扬起的雪尘。

他们不通中原朝堂内斗,理解不了禁军与藩镇的争权,只会以为那是萧弈分兵绕道了,顿时士气大跌,军心崩盘。

河东军更忍不了。

诸将士心中本就不甘,黑峪谷艰难行军,奇袭契丹一锤定音,整场大战的胜势皆是他们一手奠定,岂能让赵匡胤坐享其成?

「杀啊!」

「若功劳教旁人摘了,不如死在塞北!」

「冲!」

一个个将士悍不畏死,疯牛般冲向敌阵。

契丹军中,连督队也丢下刀,转身就逃。

阻击战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两刻钟,雪地里便只剩下尸体与血迹。

骑兵掠过雪原,追著残敌,全速向北。

午后阳光照著雪地,亮得有些晃眼。

过望云川,河谷再收,谷中一块孤石拔地而起,唤作「独石口」,出了这道石口,便是塞外。攀上石口北的一道梁,天地陡然一变。

萧弈眼睛被强光猛地刺了一下,忙遮住眼。

好一会,再看过去,眼前再没有山川树林,大漠覆雪,直铺到天的尽头。

前方就是草原了。

「追!」

「到手的猎物莫让旁人射了,快,快!」

只一个时辰后,前方探马回禀,道:「报,我等远远望见睡王兵马停了,在前方十余里冰原停驻。」「好,王上,让俺去吧!」

「末将马更快!」

「你能快得过俺吗?!」

诸将人人振奋,纷纷请战,欲一鼓作气擒杀耶律璟。

萧弈反而不急了,先召来冯满仓问询地势。

冯满仓眯著老眼看向那片冰原,喃喃道:「当年俺们便是在这儿,埋了七条命啊。」

「怎么说?」

「王上,这地方夏天是一片淖滩,土人叫「陷马滩』,看著平,只有正中有道石梁山脊,其他地方多沙沟,冻了一层薄壳,大雪一盖,哪儿是实地、哪儿是淖眼,肉眼可辨不出咧。踩进沙坑,连人带骡陷下去,喊都没喊几声,就没啦,腊月里也一样,冻壳承不住铁甲马。」

「你认得石梁脊吗?」

「草民走过,可得花些时候想想。」

「嗯。」

萧弈想了想,下令扎营休整。

他明白了耶律璟的处境,战马疲敝,无力奔逃了,只好借著这隐雪深沟地势歇一歇,寄望追兵陷在沙沟里。

而他驻营休整、蓄养马力,三两日必能稳稳追上耶律璟。

张满屯却不放心,道:「王上,赵匡胤那剧……」

「无妨。」

便放赵匡胤追,其部粮草匮乏,即便强行穷追,最多只能消耗契丹残部,两败俱伤。

正好让他渔翁得利。

抢猎物,到这个份上,比的已经不是谁更快了。

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张满屯无奈往地上一蹲,亲自生篝火,嘴里嘟囔道:「俺好急啊,眼看肉要烂了,狗厮伸出锅来接,瞎!」

「铁牙哥在这里急甚?拉裤兜里了?」

细猴从北面匆匆走过,随口问了一句,赶到萧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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