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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渡江之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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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取江北十四州,缴获楼船一艘,战舰四百余艘;南平、湘楚归朝,又得楼船二艘,可载四百人;周世宗北伐前,于汴水大造船只以供漕运,有漕船六百艘,只是多为平底内河船,行不得大江风浪;南平有战船一百五十,南楚有战船三百。总计,可入大江列阵者八百五十余艘;漕船六百可供后路;可和雇的民船渔船,约逾一千四五百艘,然民船不可接战。」

著,张昭敏抬眼,道:「若要与江南水师在江面争胜,臣测算,须再造大舰十余

艘、斗舰走舸一千艘,另募练水师两万,三五年乃可成。通计钱,不下二千万贯,粮数百万石。」

萧弈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舒元,问道:「你是带兵的,船造到这个数,你可能取江南?」

舒元斩钉截铁,道:「能,战舰与敌相当,水卒操练精熟,臣有十成把握,顺江决战,攻灭李氏。」

「决战?」

萧弈摇了摇头,轻轻重复著两个字。

他踱了两步,停下,转身,眉头一皱。

「议来议去,你等的法子,还是在江心与敌水师正面决一死战,拼船、拼人、拼命?」

「臣等————」

萧弈脸一沉,道:「朕问你等,就算赢了,战船打沉一半,水卒漂尸满江,十万大军堵在北岸,一日过不去,十日过不去,粮草一天天耗著,北风一起,师老兵疲。这是朕要的平定江南之仗吗?!」

「臣等不识圣心,陛下恕罪!」

诸臣或惭愧、或惶恐,或一脸错愕看向李昉。

看李昉也没用。

今日议战略,萧弈与李昉不通水战,没有事先的成法,就是要群臣拿出一套可行的灭江南战略。

他们却是越越困难。

唯有舒元灭不改色,道:「陛下,江南据百州之地,要灭其国,不渡十万甲兵无以成功,而十万甲兵要渡江,江南水师岂有坐视之理?江面之战,恐怕终究难免!」

「朕问你,有没有办法把十万甲士送到南岸,兵围金陵。而不是在江面上以己之短、

攻彼之长,打一场水战,得一个血流长江的惨胜。」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良久。

王仁赡再次开口了,目光向宋延渥。

「宋公,在白马渡,公以大船连环搭作浮桥,助大军涉河。这法子,可用于长江否?

」

宋延渥沉稳,闻言却没有立刻答,想了半天,才道:「黄河阔不过数百步,风浪与长江不可同日而语。臣不曾在长江上领兵,不敢妄断。」

「长江上起浮桥,臣不敢绝无,却也是仅有。」

「有?臣遍观史籍,不曾闻之。」

「东汉初年,公孙述据蜀,曾于荆门、虎牙间横江架浮桥、筑斗楼。」

「那是拦江障塞,要把汉军堵在上游。至于以浮桥渡十万大军、为过江正道,自古及今,臣闻所未闻。」

舒元皱眉,手指在袖上无意识比划。

半晌,萧弈开口,道:「舒元,吧。」

「若有详尽水文,或可一试。但须知江面每一季的宽窄、水深、流速,江底是石是沙,风雨晦明如何变化,桩桩得测明白。」

「只是,要测这些,得遣大批谍客过江,恐怕又是一年。」

萧弈闻言,向李昉看了一眼。

李昉会意,道:「敢请笔墨,我为舒将军指画。」

他们没有拿出周宗所献的原图,避免只言片语漏至金陵,害了周宗阖族数百口。

这是能臣的细处。

近侍捧来笔砚。

李昉提笔,蘸饱了墨,在图上采石矶的位置,稳稳一点。

「采石矶,也名牛渚」,南岸属当涂,太平州门户,北岸正对和州横江浦。」

「此处,矶头突出江心,把大江拦腰一扼,冬月水,江面仅一千五百余步,是上下游数千里内第一处锁喉渡口,古人所谓江津襟要,此为最冲」。」

「当年隋将韩擒虎,以五百死士自横江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一举夺矶,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察事司的人,以渔舟商船为掩护,在采石量了整整一年。」

李昉侃侃而谈,像是在作画。

笔锋却不停,在江两岸勾抹,将洲渚、礁石、寨栅一处处标出。

满殿的人,不知不觉都围到了图前。

「伏秋水阔,三千余步,冬末水,一千五百余步。江底,北岸硬沙,南岸矶下石,中段是泥,皆有丈尺;流速、风向、四时之变,都有日志成册,舒将军随时调览。」

「浮桥之法,以大船横江,以巨竹纬络成绳,长皆逾江,铁锁维之;船载石碇、铁锚,逐节沉定;上铺木板,两侧施栏索。」

「可先在僻静的石牌水口照图试造,操演纯熟。出师之日,桥船自江陵顺流放下,至采石江面依图定位。」

「桥成之后,桥面须能并两马、可过粮车。步骑、甲仗、粮草、砲车,昼夜渡之不绝,再不用水师一船一船往返接驳。」

」

良久。

李昉标注完,搁下笔,向萧弈深深一礼。

「嘶————」

舒元等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与杨讷对视一眼。

「李相公,这等水文,这等细处,真是察事司提前探得的?」

李昉笑而不答,只反问:「只,这桥,可成得?」

杨讷怔怔看著图上墨迹,喃喃道:「必是江南沿江有掌兵大将,欲弃暗投明————不然,谁能把万里长江,量得这般明白。」

「天机不可泄漏。」

舒元则追问道:「既然水文尽知,江南兵马的详细部署、各处主将,我们也知道?」

「知道。李氏割了淮南,便把国运押在长江上,他的兵,看似撒了满江都,实则只有三处。」

「第一处当是湖口?」

「不错,鄱阳湖在此入江,主力大舰队全数在此,楼船七艘,斗舰一百余,战棹六百二十,火油船一百二十,水卒九万四千,两岸另驻步军两万,分守南湖嘴、彭泽,号十五万。」

「想来,因湖口是鄱阳湖入江锁钥,大舰秋冬可入湖操练、避风,而秦淮河水浅、河口窄,容不下、也开不出这支大舰队。」

「还有一点,洪州是李璟营建中的南都,湖口就是南都北大门。」

「这支兵,总制于神武统军朱业。此人是江南宿将,侍卫诸军都军使,江、湖诸军尽归节制。」

「亲自统舰队屯湖口的,是其侄、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赟。此人军中号朱深眼」,是江南头一号水师悍将。」

舒元重重点头:「朱令赟————臣在江南时与此人同列过。沉鸷多疑,最不好惹。」

李昉道:「再第二处,金陵。」

「秦淮河内,龙翔等军,楼船五,斗舰四十五,战棹二百六十,水卒三万八千,金陵城内另屯禁军步骑五万。」

「新练水师的教习,以陈德诚为都虞候。陈德诚是陈诲之子,当年援寿春,所部独号「百胜」,是江南少有的水陆都拿得起来的人物。」

「龙翔诸军困在秦淮内河,河口一锁,便如蛟龙困于浅滩。」

「第三处,润州。」

「润州是江东门户,北望海门,东拒吴越,扼著江南运河的口子。守润州的,是林仁肇,割地之后,李璟以他为润州节度使。」

「林仁肇其人,臣也识得。」舒元道:「江南诸将,若论悍勇死战,此人当居第一。」

李昉道:「除了这三处,洪州南都、江西诸州、沿江寨栅,分屯老弱,四五万;凌波军一千八百艘,籍民四万五千。」

「通算起来,江南诸军簿籍三十一万,可这里头,漕夫、老弱、新募之卒去了一半,真正披坚执锐的不过十五六万,九万钉在湖口,五万守在金陵,两万跟著林仁肇。」

「兵马听著真多。」王承诲冷笑著,喃喃道:「千里长江,处处是漏洞啊。」

杨讷不由感慨道:「李璟真庸人也!」

张满屯看著也嘲笑起来,道:「俺虽不通水战,也看懂哩,李璟真不啥样。」

「呸,废物也能治江南。」

归,战略却还没出来。

舒元盯著那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眉头先是锁著,渐渐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忽然。

「陛下!」

舒元一指江陵、湖口、采石、金陵,道:「此仗,可以不与敌在江心决战!」

「。」

「臣请分兵三路。」

「第一路,上游水师,自江陵顺江而下,不与湖口主力纠缠,只以鄂岳、湘楚偏师屯于独树口、皖口。洲渚之间多树樯桅,沿江多备火筏,把朱令赟九万水师牵制在鄱阳湖里。」

「他若东下救金陵,湖口一空,我偏师便封他的门;窄江对峙,冬月北风一起,火攻之下,烧的就是他自己。他若不动,我水师便偃旗疾下。江南沿江寨栅一向松懈,照旧闭关不防,正好一座座夺了,池州、铜陵、芜湖、当涂。然后,直趋采石,抢占矶头、及南

岸阵地,护住桥场,桥船顺流一到,三日桥成。」

「第二路,马步军主力集于和州,桥一成,步骑、粮草、甲仗、砲车,经浮桥源源不断渡过大江,先在采石两岸立下水寨,再以大兵东进,合围金陵!」

「第三路,请吴越出师,取常州、润州,断他东臂。」

如此,思路顿时开阔。

满殿诸臣的心智也像被打通了。

气氛热烈了起来。

文武重臣围著地图,拿出中书条例、枢密军册、三司帐目、水师图志,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临江论兵。

萧弈却没急著拍板,目光向范质、魏仁浦。

「二位相公是元老,见惯兴亡,敢问此战略还有何破绽?」

魏仁浦一直闭目听著,此时睁眼,缓缓道:「策是上策,老臣,有三虑。」

「请讲。」

「一虑,浮桥搭成,江南水师来攻,守不守得住?二虑,朱令赟若不顾根本、拼死东下,偏师拦不拦得住?三虑,十万大军客寄南岸,粮草命脉系于一桥,万一有失,进退失

据。」

「魏公所虑,正是兵家要害。」

王承诲道:「陛下,三虑皆有可解。」

「。」

「大军渡江之后,采石两岸即刻筑水寨、筑砲台。采石矶头是临江绝,居高临下架上砲车,远近船筏尽在射程;桥上游数里横拦铁索、拒马,多备火船火筏,敌舰近前不得。」

「至于朱令赟,他若有决死东下的胆气,如今王师伐南平,他该便动了,此人在湖口,前怕断饷、后怕关门,持重观望,正是其短。」

「魏公虑大军在南岸久攻,然仁治攻心、火药破城,想那江南李氏治国昏庸,岂能久守?若担心桃花汛涨水,只要正月里渡完大军、囤足三月粮草,桥纵有疏失,于大局无损。」

「不错!」

「大势滚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区区李璟,昏昧寡断,安能逆此洪流?」

「长江是古来天险,王濬楼船,隋师南渡,何曾拦得住定鼎之师?」

「好!俺就一句话,愿为先锋!」

「俺傥进怕水,愿头一个过浮桥。」

」

殿外秋阳正盛,透过殿门上的缝隙,一道道洒在金砖地上,也洒在地图之上,照得一条大江如铺了金辉,出荆峡、过湖口、下采石,滔滔东去。

大好河山,岂让长江分南北?

「朕意已决。」

一念至此,萧弈抬眼,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开口,字字如铁。

「时雍二年,冬末春初,出师渡江,平定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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