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丞相府的厮杀(1/2)
丞相府。
密室。
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火苗微微跳动,将整间石室照得昏黄而幽暗。
石壁粗糙,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与外界相连,门缝里夹着油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李崇远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姓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从一栏移到另一栏,嘴角弯着,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个鉴赏家在品味一件满意的作品。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十七笔进账了——合计二十六万两,来自盐运、茶引、银号利钱、地方官孝敬。
每一笔都被归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出处和经手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行数字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今的丞相府,光是明面上的家产,就已经抵得上大周两年的国库收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银票、地契、珠宝、古董,若是折算成银子,只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再多,也只是死物。
只要他还是丞相,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可万一哪一天他不再是丞相了,这些东西也会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被那些曾经的“同僚”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上一个倒了,下一个就扑上去撕咬,比野狗还快。
所以。
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不是后路,是出路。
那念头早就有了,只是最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他要废了皇帝,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随着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那些门客、禁军都领、安插在六部里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个念头并非异想天开。
禁军都领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拉拢过来的,每个月孝敬银子不提,还许诺事成之后升他做国公。
三千门客更是他的底气所在,这里面既有江湖上的散人,也有被贬的武将,还有他自己培养的死士。
六部之中,更是遍布他的门生旧识。
户部、兵部、工部,都有他的人。
如今朝中官员,十之三四与他有旧。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同时发动,禁军封锁宫门,门客控制百官,六部官员呼应,在他拟好的那封“禅位诏书”上签字画押。
那时候,谁还会记得那个病恹恹的老皇帝?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皇帝驾崩,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朝政。
可谁也没有料到,那个眼看着就要咽气的皇帝,居然活过来了。
不但活过来了,还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李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在油灯下越来越深。
他的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力道不轻不重,像要把那些烦乱的思绪都按回去。
他问过太医院的人,也问过自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是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治好的。
那个年轻人进了一次皇宫,见了一次皇帝,皇帝就活蹦乱跳了。
连陆枫都束手无策的天蚕百蛊毒,居然被那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清除了。
他不知道许夜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一个能治好皇帝的人,就能让他的所有准备全部落空。
皇帝只要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不能动手。
这种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的感觉,让他彻夜难眠。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除掉许夜。
那个人武功太高,背景太深,连落霞宗都拿他没办法,连四皇子都在他面前低头,他一个丞相,能动他吗?
李崇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恨许夜。
恨他多管闲事,恨他坏了计划,恨他把自己多年的心血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那翻涌的思绪。
在油灯的微光里,他的眼神冷得像寒潭的水。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就那么灌了一大口,涩得他皱了下眉。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再一次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许夜,必除。
笔尖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面。
密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铁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李崇远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他刚把那本账册收好,一个下人便弓着腰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
“老爷,落霞宗来人了。”
李崇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在密室中盯了一整晚账册的眼睛里,疲惫顷刻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骤亮的光。
“落霞宗?”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下人连连点头:
“是,来人自称是落霞宗的长老,姓汪,说有事求见老爷。小的已经把人请到偏厅等着了,没敢怠慢。”
李崇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他摆了摆手,抬脚朝偏厅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落霞宗,那个压得整个江湖喘不过气来的庞然大物,那个跟许夜有着深仇大恨的宗门。
他正愁找不到对付许夜的办法,落霞宗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在偏厅门口停顿了片刻,整了整衣领,又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偏厅里灯火通明,烛台上插着几根新换的蜡烛,火光映着四壁的字画。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颧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像是深潭里沉着的两颗寒星。
正是汪墨白。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李丞相,深夜叨扰,还望海涵。”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李崇远脸上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去,在汪墨白对面坐下,拱了拱手:
“汪长老客气了。落霞宗的人能来我这丞相府,那是蓬荜生辉的事。不知汪长老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把姿态放得很客气,目光却在汪墨白脸上多停了一瞬。
汪墨白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目光落在李崇远脸上:
“李丞相,我们落霞宗与许夜之间的过节,想必你也清楚。”
李崇远微微颔首,没有打断,只听他说:
“此人杀我落霞宗长老,伤我宗门弟子,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前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丞相商议。”
汪墨白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闻丞相与那许夜,也有不睦。”
李崇远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淡了一些:
“汪长老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本相与那许夜,确实有些账要算。他坏了本相的大事,本相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有皇帝撑腰,要动他并非易事。本相虽然门下有些人手,可要对付他,还差些火候。”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汪墨白身上。汪墨白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落霞宗愿与丞相联手。此人不除,你我皆无宁日。”
李崇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终于找到了鞘口。
“汪长老此言,正合本相心意。”
他伸出手去,端起桌上的茶盏,朝汪墨白举了举。
茶已半凉,他也不在意。
汪墨白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两人隔着烛台,远远地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茶液下喉,微涩。
李崇远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烛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响。
两人足足谈论了好一阵。
汪墨白才提出告辞。
而李崇远看着贵客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走回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前,袍角一撩,重新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可他觉得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汪墨白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耳边转。落霞宗已经准备好了,半月之内就会布下天罗地网,把许夜围杀掉。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等消息。
等那封“许夜已除”的消息送到他手上,等那个碍眼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可他却觉得那是他这些天来喝过的最痛快的一口茶。
他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房梁。
梁上描着彩画,是前朝工匠的手艺,虽有些年头了,却依旧色彩鲜艳。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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