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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不宁静的夜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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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揉了揉眼睛。

看见两个穿着黑底飞鱼服的身影站在床前,腰间的绣春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妻子惊叫一声缩到床角。

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身子。

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王启年的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干:

“你……你们是谁?这是侍郎府,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下床时手忙脚乱,差点被被子绊倒,扶着床柱才站稳。

锦衣卫没有多说,只是抖开一张纸。

纸上是鲜红的官印。

字迹工整。

“户部侍郎王启年,奉圣上旨意,你涉嫌结党营私,贪墨军饷,跟我们走一趟。”

王启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又落回那个锦衣卫脸上。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来:

“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刑部的人。”

他说着转头四顾,像是在找什么能帮他的人。

但是。

没有人帮他。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赤着脚。

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过廊下时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妻子在床上哭喊,声音被门板隔断,越来越远。

几个下人跪在院子里。

头都不敢抬。

他们把王启年塞进一辆马车里。

马车辘轳驶过青石板路时,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兵部郎中赵崇德反应更激烈一些。

锦衣卫刚到门口。

他便已经听见了动静。

他不是睡着的,他是坐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手边还放着一壶温酒。

听见前院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喝令声,他把兵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时。

他已经站在书房中央,剑已经出鞘了:

“本官犯了什么罪,要用这种方式来请?”

他声音还算稳,握剑的手却微微泛白。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几个锦衣卫,目光在飞鱼服上停了一瞬,眉头紧锁,像是认出了那身衣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在前面的锦衣卫看了他一眼:

“赵郎中,你的事你自己清楚。放下兵器,免得吃苦头。”

赵崇德没有放。

他手腕一翻剑尖朝下。

朝那锦衣卫刺去。

那锦衣卫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他手腕上,剑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滚到墙角。

赵崇德闷哼一声,捂着右手,脸色铁青。

一个锦衣卫上前,铁链已经锁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推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他亲手编校过的兵书,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他只是看着那排书,直到它们被门板隔断,再也看不见了。

吏部主事刘文宣住在皇城东侧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他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刚刚升任主事不到半年。

他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两进小院,院中种着几丛竹子。

锦衣卫翻墙进去时,他正坐在灯下写信,抬头看见窗外闪过几道黑影,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笔还悬在纸上,墨汁滴下来,在信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穿飞鱼服的人走进来,把那张文书放在他面前:

“吏部主事刘文宣,奉旨捉拿归案。带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封还没有写完的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搁下笔,站起身来:

“能让我把这封信写完吗?是写给家母的,她身子不好。”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锦衣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不再开口了。

被带出院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灯还亮着,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未干。

风吹过来,纸页微微动了一下,又安静了。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

几个时辰之间,大大小小十余户官员的府邸被一一敲开。

有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有人正在书斋中夜读,有人还在与幕僚商议什么。

有人惊慌失措,跪在地上求饶,说自己是受人蒙蔽的;有人破口大骂,被一掌扇倒再拖上马车;有人沉默不语,一路低着头被押进诏狱;有人还在试图托人递话,想让外面的人帮他周旋。

可锦衣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连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出去。

等到天亮时,名单上的人已经有大半被关进了诏狱之中。

皇城里的晨光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府邸门前,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上,照在那些被铁链锁住的身影上。

风吹过来,吹动路边的落叶,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夜已经深了。

御书房的烛火换过两轮,灯花剪了一次,又结了一朵。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落在那张年轻的、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朕登基这些年,自认读过不少书,也见过不少人。可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关于吏治、关于税赋、关于地方治理——朕在史书上从未见过,也没有听哪位大臣提起过。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皇帝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手指搭在桌沿上。

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像是想从许夜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许夜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比初见时松弛了一些,可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有些是书上看来的,有些是自己想的。”

皇帝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书上?什么书?朕自认把该读的史书都读遍了,从未见过你说的那些说法。你说税赋要因地制宜,不能一刀切;你说地方官员应该定期轮换,免得盘踞一方;你说军费开支要透明,要有人监督。这些,朕从未在任何一本奏章里见过。”

他顿了顿,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还在许夜身上:

“你这些东西,若用在治理国家上,恐怕能解决不少积弊。朕听了,一整晚都在琢磨。”

许夜没有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几摇。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宫墙和屋檐,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今日让人抄了李崇远的家,连夜抓了不少人。可朕心里清楚,抓了一个李崇远,还会有下一个。这些人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说到底,是因为制度有漏洞。朕可以杀一批,换一批,可只要制度不变,新的李崇远还会冒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夜,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比方才更深:

“你刚才说的那些,朕想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你若是有空,不妨多留一会儿,替朕把这些思路再梳理梳理。”

许夜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皇帝走回书案前坐下,把茶盏推到一边,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问道:

“你方才说的那个‘官员轮换制’,具体怎么个轮换法?

多久轮一次?

轮换时如何交接?

若是地方上出了事,该找谁问责?”

他一边说,笔尖已经在纸上落下,写了一个“轮”字。

许夜沉默了片刻:

“三年一换。换人不换印。

交接时由吏部和御史台各派一人监督,留下文书备查。

出了事,前任后任各担一半责任。

这样前任不敢遗祸,后任不敢懈怠。”

皇帝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

会不会太短了些?

有些地方官刚到任,还没摸清底细就要走了,能做成什么事?”

许夜摇了摇头:

“三年足够看出一个人能不能做事了。

真要能干的,三年已经能做不少事。

要是不能干的,坐十年也做不成什么。

反倒是让那些占着位置不肯走的人有了借口。”

皇帝没有反驳,低头把许夜的话记了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写过字了。

“还有你说的‘税赋因地制宜’。”

皇帝抬起头:

“朕知道有些地方地薄人稀,可税赋跟那些富庶之地一样重。

朕以前不是没想过要改,可那些大臣说,一旦改了,其他地方也会跟着要求减免,到时候国库入不敷出。

你怎么看?”

许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在意:

“不是让所有地方都减。是让地方自己报,能交多少,交了之后还剩多少。

富庶之地多交一些,贫瘠之地少交一些,别让百姓活不下去。

至于国库会不会亏空,只要把那些被贪墨的银子追回来,填几个县的窟窿绰绰有余。”

皇帝手里的笔又停了。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许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朕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许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皇帝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泛起微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他没有说“你该走了”,也没有说“再多留一会儿”,只是那么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夜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陛下也该歇息了。若是明日还有想聊的,可以叫人来传话。”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他看着许夜转身朝门口走去,那道墨色的身影在烛火下被拉得很长,像是比方才来的时候更淡了一些:

“许夜。”

皇帝忽然叫住他。

许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皇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朕会认真考虑。”

许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已经透进来一线晨光,照在廊下的青砖上。

他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下台阶,消失在渐亮的天色里。

御书房里,皇帝还坐在书案后面。

他面前的纸上,写着那个“轮”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指腹落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

竖日。

东方一缕阳光,射入了太和殿。

照亮了殿内那一排排沉默的身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整齐,却无一人出声。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将他那张脸遮得半明半暗。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刻钟了,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等着那个人被带上来。

铁链拖过金砖的声响从殿外传进来,哗啦,哗啦,一声接一声。

李崇远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走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灰白色的粗布,上面印着黑色的“囚”字。

头发散乱,乱糟糟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铁链。

每走一步。

铁链都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刮痕。

他走得很慢。

被架着走了几步,便站住了。

抬起头来。

那张曾经在朝堂上从容不迫的脸,此刻浮肿、苍白、布满疲惫,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皇帝看着他。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左右退下,只是那样看着李崇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李崇远,朕问你,你为何有造反之心?”

他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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