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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惩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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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远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彻悟之后的淡然。

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面。

“皇帝陛下,这个问题,还需要问我吗?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石子投入了深潭。

群臣中有人微微抬起了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了眼。皇帝没有动,冕旒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李崇远又往前走了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冕旒的玉珠串,直直地看着皇帝:

“当年,周高皇帝并未打算传位于你。你打着除奸清君侧的名号,将你大哥废黜幽禁,自己坐上了这把椅子。你不也是想要做皇帝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空旷的金殿里回荡,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把所有的话都吐了出来:

“我现在有这个想法,难道不应该?你当年做的,跟我现在想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来问我何故有造反之心?”

大殿里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大臣们低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

没有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脸,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那些站在殿门两侧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握着长戟,也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尊沉默的石像。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道弧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当年废黜大哥,是因为他昏聩无能,耽于享乐,任用奸佞,祸乱朝纲。朕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面前的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稳住自己:

“你是为了什么?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蓄门客,勾结外臣。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李崇远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铁链垂在身侧,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可那弧度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锋芒。@:

“成王败寇。陛下,你赢了,我输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带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架住李崇远的胳膊,往外拖去。

三日后的午时。菜市口。

日头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

菜市口周围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刑台前面一直延伸到街口,连两侧的屋顶上都爬满了人,骑在瓦片上,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卖包子的蒸笼都顾不上看了,蹲在街角踮着脚尖张望。

卖糖葫芦的草靶子靠在墙边,人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几个孩子被大人架在肩膀上,小手扒着大人的头顶。

刑台搭在十字街口正中央。一人多高的台子,上面铺着深色的木板,行刑的竖桩立在中间,漆成暗红色,底部残留着年代久远的暗色痕迹。

一个赤膊的刽子手站在竖桩旁边,手里握着宽背砍刀,刀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在日头下也没有一丝反光,像一截凝固的暗影。

他没什么表情,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囚车从街口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轳辘轳。

李崇远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时,人们踮起了脚尖,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挤,

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捡。

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灰白的发丝贴在脸侧,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囚服上印着黑色的“囚”字,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他走得很慢,被两个狱卒架着,拖着脚上了刑台,跪在竖桩前。

铁链锁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他低着头,没有看台下那些黑压压的面孔,也没有抬头看天。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被煮沸的水,开始翻涌起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攥着拳头,声音又大又亮。

“就是这个人!大贪官!就是他勾结地方官,把镇西军的军饷都贪了!军饷没了,将士们饿着肚子,拿什么打仗?我家侄子在镇西军当兵,来信说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多少人冻死在边疆!他倒好,在家里囤银子!这样的狗官,杀得好!”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也跟着喊起来,声音尖利,像被什么激怒了似的:

“贪官!该杀!我听说他府里的银子堆成山,一箱一箱的,连地窖都装不下!那些银子都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凭什么他一个人享福,咱们受苦!”

她旁边一个老汉接话,声音哑哑的:

“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丞相被砍头。这世道,真是变了。以前那些当官的,再贪也没人管。现在好了,皇帝动真格的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读书人站在稍远处,折扇已经合上了,攥在手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

“李崇远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作的。

他在朝中党羽众多,安插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连边军都敢伸手。

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私蓄门客,哪一条都是死罪。皇帝能忍到今天才动手,已经是念旧了。”

旁边一个褐衣汉子接话:

“他那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锦衣卫。锦衣卫那是什么人?那都是皇帝的眼睛耳朵,往那儿一摆,谁还敢乱来?现在锦衣卫在朝中横着走,哪个大臣见了不腿软?”

读书人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个穿着旧军袄的老兵蹲在路沿上,腰间挂着一块磨得发白的铁牌,也不知道是从哪年哪月的旧军服上拆下来的。

他没有挤到前面去,只是远远看着刑台上那道跪着的身影,嘴角往下撇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

“军饷被贪了八年,老子在边关守了八年,冬天啃冻窝头,夏天喝浑水。现在好了,贪军饷的人要砍头了,可那些死掉的兄弟也活不回来了。”

他把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雾。

两个年轻妇人站在人群外围,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拎着包袱。

拎包袱的那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我听说,李崇远家里那些银子,装了十几辆马车才拉完。那些银子要是分给咱们平头百姓,够吃好几辈子的。”

抱孩子的那个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

“可不是嘛。我娘家隔壁邻居的亲戚就在丞相府当差,说他们家那些丫环穿的衣裳都是绸缎的,一个月的月钱比咱们一年挣的都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往台上看了一眼。

台上的李崇远,头一直低着。

刽子手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手在刀柄上握了握,像在试手感,又像在等什么。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顶,阳光直直地照在刑台上,照在他那件灰白色的囚服上,也照在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台下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有人按住了所有的声音,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李崇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蜷缩着,又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刑台上的石像。

风从他身边吹过,吹动他散乱的头发,吹动他囚服的衣角,吹动地上那几片不知从哪儿卷来的枯叶。

刽子手把刀举了起来,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然后,刀落了下去。

血溅在深色的木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顺着木板上的纹理缓缓淌下来,滴在台下的青石板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喊声——有人叫好,有人惊呼,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往后退了几步。

几个孩子被大人遮住了眼睛,抱在怀里。那个穿旧军袄的老兵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日头还悬在头顶,风还在吹。

菜市口的人潮开始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水,留下一地散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烂的菜叶。

刑台上的人也散了,只有那块木板上还留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迹,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变深。那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最后走,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已经空了的刑台,才转身消失在巷口。

斩刑结束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一队锦衣卫便已经敲开了李家在皇城东侧的最后一座宅邸。

那是李崇远堂弟李崇安的家。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角种着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去年干枯的几颗红枣,在风里轻轻晃着。

李家被抄家后,李崇安躲在屋里三天没有出门,门闩从里面插了三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可木板还是被撬开了,门闩也被从外面劈断。

锦衣卫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就那么坐着。

他看见锦衣卫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问话,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把手伸了出去。

铁链锁住他手腕的时候,他低着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

李家旁支的几个年轻人也被从睡梦中叫醒。

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三,穿着单薄的里衣,光着脚站在院子里,被晨风吹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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