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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惩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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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少年扶着门框,抬头看着那些穿飞鱼服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锦衣卫把他们带出大门时,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停下来看了。

有人认出了李家的衣裳,低声议论了几句,又闭上了嘴。

锦衣卫把这些人押上一辆篷布马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目光,却挡不住车轮碾过青石板时那沉闷的轱辘声。

皇城西门外,几辆囚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上的木栅栏是新刷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几个穿囚服的人被依次推上车,铁链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城门洞下回荡,传出去很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前走,迈过囚车的门槛时腿软了一下,差役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在车板角落坐下,缩着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

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靠在车壁上,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像是在哄他睡着。

城门洞里,几个早起进城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

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压低声音,肩膀蹭了蹭旁边的人:

“那些人是李家的吧?听说李家全都要被发配边疆。老的少的,一个都跑不掉。连那个吃奶的娃子都要跟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那个苦,那么小的孩子,跟着大人一起流放,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旁边一个推着板车的老汉摇了摇头,声音也压低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这种案子,没被砍头就已经算是朝廷开恩了。”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凑过来,声音又尖又细,探头探脑地往城门洞那边张望,倒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听说是因为那个丞相贪了军饷,害得边关将士饿肚子。他家里人就算没参与,也该受牵连,这叫连坐,古来有之。”

推车的老汉没有再说话,弯下腰把板车扶正,推着车走了。

那几个小贩也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摊子上,收拾着菜叶子,把挑剩下的菜码齐整。

囚车出了西门,朝官道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车厢里的铁链随着颠簸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几片落叶,跟着车辙印滚了几滚,又落在路边。

城门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几个守门的兵卒靠在墙边,抱着长矛,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看着远处,像是在等下一批进城的农人。

车队还在继续前行,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晒在车板上,把那层新刷的桐油晒得微微发亮,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婴儿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哼唧,很快被轻轻拍着止住了。那年轻女子抱着孩子侧过身,用袖子挡住了投进来的光,没有抬头。

老妇人还缩在角落里,肩膀偶尔微微抽动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西去的官道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车队在晨光里慢慢移动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黄土路上,像几道沉默的墨痕,在路边干裂的泥地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被尘土与日光渐渐磨平。

李崇远伏法后的第三天,锦衣卫手中的那份花名册,便成了刑部与大理寺衙门前案头最厚的那摞卷宗的索引。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户部右侍郎钱秉文。他是李崇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户部任职八年,主管银库账目,李崇远贪墨的军饷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他手上过的账。

他被带到堂上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被捕前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他一进堂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把什么都招了。

例如:经手的银两数目、过账的时间、转手的渠道,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签字画押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兵部侍郎陈敬之是在家中被捕的。

他被带走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山水,墨迹未干,旁边还搁着一壶没喝完的酒。

他没有反抗,被带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有关上的门,目光很沉,不知落在何处。

他是李崇远安排在兵部的棋子,负责将镇西军的调防信息提前传给李崇远,以便其提前调度银子。

审讯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我家里人会被牵连吗?”得到“不予追究”的回答后便沉默了,在供词上按了手印。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赵元朗是在官衙里被带走的。

他正在签一份河工开支的文书,锦衣卫进来时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没有抵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墨痕,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

“能不能让我把这份文书签完?是今年河工的最后一笔款子,不能拖。汛期快到了,堤坝不修好,下游几个县都要遭灾。”

锦衣卫没有拦他,他坐下来把那张纸签完,盖上印,递给旁边的书吏,然后站起身来,把手伸了出去。

吏部考功司主事孙启明跑得最远。他提前得了消息,天没亮就带着妻儿从后门离开,雇了一辆马车往南边跑,跑到第三天在临州城外被截住。

押回来的时候蓬头垢面,靴子丢了一只,另一只也磨穿了底。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在囚车里哭了一路,孩子也在哭,嗓子都哑了,哭声断断续续的。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的堂上,案卷摞了一尺多高。

花名册上的人被逐一过堂,有的认罪,有的抵赖,有的则什么话都不说,跪在堂上一动不动。

那些曾经在李崇远府上出入过的门客、商贾、地方官,也被一一揪了出来。

有的被削职为民,有的被流放三千里,有的被下了大狱,还有几个涉案深重的被押到菜市口,跟李崇远一样,在午时三刻的阳光下被推出刑场。

短短半月之间,朝堂上的空缺便多了出来。

六部衙门里空了一些位子,衙门前的石阶上少了些往来的人影。

报时的钟声还在响,早朝还在上,各地的奏章还在递进御书房。

只是那些参与过李崇远之事的人,有些进了大牢,有些离开了皇城,有些已经不见了踪影。

朝堂上的人心浮动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落下来,可那些走掉的人留下的位置,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名字了。

锦衣卫的卷宗室又多了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关上时,发出沉沉的声响,便再也没有打开过。

李崇远伏诛的余波并未平息,反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波及了整座皇城。

锦衣卫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也更密。

花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去,每一次划去,都伴随着一道府门被撞开、一声铁链落锁、一辆囚车驶向刑部大牢的轱辘声。

诏狱里一下子满了,甬道两侧的牢房几乎全被占满,那些昔日穿着朝服在太和殿上高谈阔论的官员们,此刻穿着灰白色的囚服,挤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低着头踱步,有的整夜躺在铺着干稻草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的裂缝一动不动地发愣。

兵部侍郎周启年是被从病床上拖走的。

他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已有七八日,裹着厚厚的棉被,身边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

锦衣卫推门进去时,他挣扎着坐起来,想要问什么,可喉咙里一阵咳嗽,连话都说不完整。

两个锦衣卫架着他往外走时,他的妻子跪在门槛边拉住了其中一人的袍角,被一脚轻轻踢开,她坐在地上,也没再追,只是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礼部郎中赵文翰是在自家书房被捕的。

他被带走时,书桌上还摊着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信,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还没干透。

他走得很平静,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推出院门时,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记下什么东西,然后便走了。

工部主事孙茂才躲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锦衣卫找到他时,他正缩在柴房后面,手里攥着一包银票,衣裳上沾满了柴灰,头发里还插着几根干草。

他被带出来时,银票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弯下腰想去捡,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拖上了囚车。

入夜时分,诏狱深处的一间审讯室里还亮着灯。

一名穿飞鱼服的千户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本花名册,已经有大半被用朱笔勾去了名字。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看了片刻,又移开了。

旁边站着一名书吏,手里捧着笔墨,等着记下口供。千户抬起头,朝甬道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栅栏,那边传来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和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又像是风声。

刑部的公文一批一批地发出去,盖着鲜红的官印,字迹工整而冷硬。

被治罪的官员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斩立决的斩立决。

几条大街上,那些曾经挂着“侍郎府”“郎中第”匾额的宅子,一夜之间被贴上了封条,漆着鲜红的“封”字,白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目。

封条在风里啪嗒啪嗒响着,贴着门板微微卷起边角,像是被人反复撕开又按回去,可那红印一直嵌在纸上,谁也不敢动。

菜市口的刑台也连着用了好几日。

每隔一天就有人被押上去,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在竖桩前。

刽子手换了一把新刀,刀身比之前那柄略窄,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他站在台上,等时辰一到,刀起刀落,人群里便有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旋即又散去,像是雨点落在干涸的河床上,转眼就被吸干了。

围观的人从最初的拥挤渐渐变得稀疏了些,可在场的人群依旧沉默地站着,看着台上的影子一道一道倒下去。

有人低声叹息,有人摇头,有人把脸别过去不看了,但也没离开。

皇城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没有人再在茶楼酒肆里高声谈论李家的案子,官员们走在街上也比平时脚步更快,低头看着路,偶尔遇见熟人,也只是互相拱一拱手,便错身而过。

锦衣卫的飞鱼服在街角巷尾偶尔一闪而过,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提醒着所有人,那张网还在收,还没有收完。

一封新的奏折被送进了御书房,放在皇帝手边。

他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没有批注,也没有发还,只是搁在案角,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将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一片暖色。

风声从廊下穿过,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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