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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摊丁入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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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

太和殿。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照在金砖上,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芒。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站得整整齐齐,可那整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上的白玉珠串垂在眼前,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看奏折,也没有看那些低垂的头颅,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白晃晃的天光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今日早朝,朕有一事要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每一个角落。

百官们微微抬起头,目光朝龙椅的方向聚拢了一些。

“朕打算在各个州,实行摊丁入亩的政策。从今往后,丁税并入田亩,按田亩多少征收。有田者交税,无田者免赋。那些名下田产多、却以人头数逃避税赋的,以后再也行不通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粒石头投入水面,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去,落在左边那一排衣冠整齐的身影上,又移到右边那一排低垂的眼帘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微微动了一下脚,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伸手捋了捋胡须,有人把目光从龙椅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金砖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臣附议”,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臣有异议”。

整个大殿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户部尚书刘靖站在前排,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道新政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些田产万顷的大户要开始割肉了。

他自己名下就有三万亩地,一旦摊丁入亩,每年要多交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可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同僚,看见吏部尚书王雍低着头,指尖在朝服袖口上来回摩挲;礼部侍郎赵文远把目光移到了殿外的天空上,像在看云,又像什么都没看;兵部侍郎陈景山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可他那双搭在腰带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提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前些日子李崇远的人头落在菜市口木板上的声响,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目光收了回来,垂下手,没有说话。

御史中丞周怀安站在中间位置,他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平日里参劾官员从不留情面。

此刻他也沉默着,像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旁边的年轻御史张逸几次想上前说话,腿刚迈出半步,被周怀安用眼神压住了。

张逸看了他一眼,又退了回去。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几位官员的袍角,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皇帝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然后开口道:

“朕的话说完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谁赞成,谁反对?”

大殿里依旧安静。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出声。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声音,此刻都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有的官员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靴尖,像是在数靴面上有几道褶;有的官员把目光定在殿柱的漆面上,像是在读那上面模糊的云纹;有的官员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皇帝的目光落在户部尚书刘靖身上,停了一瞬。

刘靖感觉到那目光,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皇帝的目光移开,落在兵部侍郎陈景山身上,又移开,落在御史中丞周怀安身上,再移开。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扫过,像一阵风吹过沉默的麦田。

殿外传来一声鸟鸣,清脆,短促,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一个声音忽然从队列中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臣,赞成。”

所有人微微侧过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吏部新任侍郎沈怀远,他站在队列中段,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看旁边的同僚,也没有看前面的人,就那样看着龙椅的方向。

他去年才被提拔上来,根基不深,也没有多少田产,新政对他影响不大。

可他知道,这个头,总得有人来开。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只有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沈怀远低头行了一礼,退回队列中,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此刻。

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

他姓杨,名文渊,官居户部侍郎。此刻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楚。

“陛下,臣以为,摊丁入亩一事,虽立意良善,却不可不防其弊。

天下田产多集中于世家大族之手,一旦按亩征税,那些大户必然心生不满,届时若是乘机作乱,地方上恐难以弹压。

大周立国以来,历代先帝皆以稳为上,新政虽好,也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他说话时眉头微蹙,语气恳切,像是在为江山社稷忧心不已。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一个是工部主事,姓刘,站在他身后不远;另一个是礼部员外郎,姓吴。

两人几乎是同时往前迈了半步,一个说“杨大人所言极是”,一个说“臣附议杨大人”。三人的站位与应答之间,像排练过一般利落,一唱一和,互有照应。

朝堂上其余官员有的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的把手拢在袖中,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有的把目光从龙椅方向移开,落在殿柱的漆面上,像是在看那上面模糊的纹路。

皇帝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杨文渊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那两名附议的官员身上,又移开,像是只是在看一片云。

殿内很安静,风吹过殿门,吹动某位官员的袍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和缓了一些:

“杨爱卿所言,确有道理。新政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生乱,不利于大周社稷稳定……”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那几个反对的官员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放松之色,有人悄悄吐了一口气,有人把微微前倾的身子收了回去。

然而,皇帝的话并没有说完。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却比方才更轻、更冷:

“所以……锦衣卫何在?”

殿门两侧同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左一右走进殿来,步伐沉稳,手按在刀柄上,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们在殿中央站定,躬身一礼。

“臣在。”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住了。杨文渊的脸色还挂着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旁边那两个附议的官员对视了一眼,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冷道:

“宣读一下这位杨大人的履历。”

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过。

其中一名锦衣卫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在大殿里回荡开:

“户部侍郎杨文渊,名下田产共计六万余亩,分散于三州九县,其中有七成以他人名义代持,从未在官府备案。

去岁一年,应纳田赋共计白银三千二百两,实际缴纳不足五百两,其余皆以虚报灾情、谎称田荒之名抵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个沉重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杨文渊的胸口上。

杨文渊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而是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锦衣卫继续念道:

“三年前,此人以修桥铺路为名,从户部支取白银八千两,实际用于修路的不足两成,其余皆以各种名目流入其私宅。

其家中另有地契十七张,均在他人名下,其中五张位于皇庄附近,所种田地皆有水渠灌溉,收成从未上报。”

他合上那卷纸,垂手而立,没有再说话。

朝堂上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那几个方才还在附议的官员,此刻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金砖。

而杨文渊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又干涩:

“陛下,臣……臣知罪。”

他的声音很小,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跪下,膝盖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弯不下去,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座年久失修的石像。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又像是在看着一件早已被翻过许多次的东西:

“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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