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摊丁入亩(2/2)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杨文渊的胳膊,把他往外带。
他的腿已经软了,被架着走了两步,靴底在金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想要回头看一眼,脖子像是僵住了,没能转过去。
殿门外晨光涌进来,将那道踉跄的背影照得一片透亮,又很快被门框截断。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扫过,没有多停留,像是已经看过了无数遍。
殿门外的风还在吹,吹动廊下的旗幡,猎猎作响。群臣仍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静里,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新政之事,继续议。谁赞成,谁反对?”
朝堂上,没有人抬头看龙椅的方向,没有人左顾右盼,连呼吸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像一池结冰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不敢泛起。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顶上缓缓扫过。
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层漆面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不少,却依旧没有多余的起伏。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看来大家都是赞同了。既然如此,新政推行,总要有人牵头去做。
朕这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几位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像是话还没想好,又像是在给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位官员身上,停了一下,却没有叫他,而是越过了他,落在队列中段偏后一个位置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一只白鹇,是五品的标志。
他站在队列中,没有刻意低头,也没有刻意抬头,就那么平视着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显得比周围人松弛几分。
他叫陆廷章,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在朝中名气不大,政绩也不算显眼,唯一为人所知的,是他在地方任上时从不收礼,也不宴请同僚,调任回京时,只有一车书和几件旧衣裳。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陆廷章。”
他声音不重,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微微侧过了头,目光随即落在那个青袍身影上。
陆廷章没有立刻答话,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才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朕记得,你在地方上待过十几年,从县令做到知府,后来又调到京里来。
你在任上做的那些事,朕看过你的考绩,户部也留过底。你这个人,不结党,不敛财,该做的事也没落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陆廷章接话,又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新政推行,需要有人牵头。朕觉得你合适。”
陆廷章没有立刻答话,也没有推辞。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将要面对的事情过了一遍。
然后他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很稳:
“臣,领旨。”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微微抬起了头,像是想看清陆廷章的表情,又很快低了下去。
有人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额外的情绪,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件安排好的事,然后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三个月,拿出一个可行的章程来。该调的银子,该派的人,你列个单子递上来。办好了,朕给你记功。”
陆廷章又行了一礼,退回了队列里。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之处,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皇帝摆了摆手,动作不算大,像在拂去什么灰尘:
“退朝。”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片刻后。
陆廷章跟着人群一起起身,没有和任何人交换目光,低着头,朝殿外走去。
晨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袍上,将肩头那片微微发白的布料照得格外明显。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适中地穿过殿门,穿过那道高大的门槛,走下汉白玉台阶,走进了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广场里。
周围的人都隔着几步远,没有人凑上前来搭话,他的背影在这片开阔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安静,像是走在一张还没有人落笔的宣纸上。
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轻轻飘了几下,又落下了。
他沿着甬道朝都察院的方向走去,步子仍旧那样,不快不慢,肩背挺着,青袍下摆微微拂过青砖缝里刚冒头的草芽。
头顶那片天还早,日光还亮,照着他前方那条长长的甬道,像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太和殿外的台阶上,百官陆续散开。
有人快步朝宫门走去,有人停下脚步等同伴,有人三两成群聚在廊柱旁,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户部侍郎刘靖走出殿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没有急着下台阶,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汉白玉栏杆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他身后跟上来两个人,一个是工部郎中张德厚,一个是刑部员外郎陈启文。
两人走到刘靖身边,也放慢了脚步,目光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穿飞鱼服的身影,才靠得近了些。
张德厚压着嗓子,嘴角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摊丁入亩……这消息传出去,那些手里握着大片田产的人怕是睡不着觉了。
我名下那两万五千亩地,往年按人头交税,能避的都避了,现在要按亩来,这一年的进账少说得少两成。
两成银子说起来不多,可落在账上,就是实打实的窟窿。这新政一推,地方上那些大户怕是要闹起来了,到时候咱们夹在中间,怎么跟人交代?”
陈启文接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刘大人,你说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以往历朝历代,谁动过田赋的念头?
那些世家大族、各地豪绅,哪个不是靠田地吃饭的?
咱们这些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在老家谁没有几百亩地?这一刀切下去,疼的可不是一家两家。”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那片栏杆上,手指拢在袖中,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朝中有人提了,陛下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至于是谁提的,你们心里有数。
那日陛下在朝上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他自己想的,倒像是有人跟他讲过不止一遍。
你们想想,这些日子来,谁经常出入御书房?
谁说的话陛下能听进去?”
张德厚和陈启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像是不需要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远处几个官员也聚在一起,声音更小。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捋着胡须,眉头拧着:
“摊丁入亩,说得轻巧。那些大地主哪个不是跟地方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要是真按亩收了税,他们转头就能把税赋转嫁到佃户头上。
受苦的还是那些种地的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摇了摇头:
“可要是不收,朝廷的银子从哪来?镇西军的军饷、河工的钱、各地俸禄,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光靠商税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年年拆东墙补西墙,总有补不齐的一天。”
捋胡须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朝会散去的官员们,有的穿过侧门消失在长廊尽头,有的停在某一根廊柱旁边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散去,有人上了轿子放下轿帘,有人步行朝都察院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那些深浅不一的官袍上,将那些三三两两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或长或短,在宽阔的广场上缓缓散开。
各人揣着各自的心思,有的还没有落定,有的已经悄悄变了方向。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批过的折子,他却没有看。
嘴角微微弯着,弧度不深,却一直没落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品味什么余味。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边缘摊开的卷宗上,照在他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上,也照着他嘴角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他看了窗外片刻,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折子上。
折子是空白的,还没有落笔,他看着那片空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摊丁入亩。”
他轻轻念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许夜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儿琢磨出来的这些。
按人头收税,那些地多的人总是有办法避,到头来吃亏的还是那些没什么地的人。
按亩来收,谁地多谁多交,谁地少谁少交,这道理听着简单,可真要推行下去,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可这个法子,确实好。
真正种地的人,负担能轻不少。
那些手里攥着大把田产却不怎么交税的人,该出点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