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截指头,换一锅稠(1/2)
粥熬到第二遍滚的时候,洼地里的风停了。
不是没风,是那股子陈粮被锅逼出来的香,太沉,把风都压在棚顶上头,进不来。黑锅"咕嘟、咕嘟",一声比一声稳,木勺搅过锅底,带起一层稠得挂勺的浆,顺着勺边往下淌,淌得慢,黏,拉出一根细细的丝,断了,又挂上。
阿囤搅到第七十几圈,手腕开始抖。不是累,是这锅粥,比昨儿那顿"能喝"的,沉了整整一个档次——碎麦熬开了花,粗盐化进了浆里,芦苇根的苦被稠浆一裹,反倒成了垫在舌根底下、让人不敢一口吞的、正经味道。
"成了。"
他嗓音还是懒的,可这回那股懒里,没了昨儿那种"凑合能活"的将就,是熬出一锅对得起几把偷来的碎麦的、稳当的踏实。
龙昊没去看粥。
他蹲在灶边,右手摊在膝盖上,盯着中指,盯了很久。
凉,已经从第二个关节,往上,爬过一半了。
不是结账那口"咔"的利落,是昨夜那把钝刀子,这回磨得更细,一点一点,拿指甲,把他中指那半截,连同裹在骨头上那点"我重新学会了握刀"的记性,慢慢,往外,拔。拔到一半,停在那儿,等子时,等最后那一下。
疼不疼?
疼。可这回的疼,跟食指那回、无名指那回,都不一样。前两头是"空",空得人心里发慌。这回是"半截"——半截还在,半截没了,还在的那半截,老记得另半截是怎么没的,一抽一抽地,往那口空里,够。
够不着。
龙昊把右手,慢慢,攥了攥。
中指只弯了一半,就卡住了——卡在那道凉上头,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那半截指头,拴在了骨头里,不让他动。
他没吭声,拿左手,把断铁,从灶台边上,拿了起来,试着,往右手里,一搁。
锈柄硌着那半截中指,硌得他眉心一跳。
握得住吗?
握了。
两根全乎的指头加半截中指,卡着锈柄,竟比昨夜那"无名指刚没"的时候,还稳了一点——不是手记得,是那口锅底返上来的热,还窝在心口那截空里,手是顺着那口热,自己,找回来的。
"龙大哥。"
阿絮端着一碗粥,蹲到他跟前。碗是豁口的,粥稠得冒尖,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吹了又吹,递过来,没敢直接塞他手里。
"你先喝。你脸白得,跟昨儿那场雨似的。"
龙昊没接碗,先把断铁,慢慢,搁回膝盖上,拿那半截中指,轻轻,碰了碰碗沿。
碗没抖。
"不急。"他嗓子哑得像锈刮着灶壁,"七张嘴,先让他们。我这根指头,还得等会儿再交。交完了,再喝,香。"
阿絮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把碗往旁边那几个早就坐起来的崽子那边,一转,嗓门压得小小的,却硬邦邦的:"排队,一人一碗,别舔碗底,明儿还熬。"
最小的那个崽子,捧着碗,吹都不吹,先拿嘴唇碰了碰粥皮,烫得"嘶"一声,还是没撒手,眼泪吧嗒掉进碗里,他拿舌头一舔碗边,连泪带粥,咽了。
阿囤靠在灶台边,木勺往肩上一扛,看着那几个脑袋埋进碗里,嘴角那点懒笑,抖了两下。
"你这人,"他拿勺背,指了指龙昊膝盖上那把锈铁,"手都快让人刮没了,还惦记锅不糊。你是属什么的,属灶王爷?"
"属饿的。"龙昊把右手那半截中指,慢慢,蜷了蜷,卡在凉的那道口子上,又松开,"饿到连指头都能拿来抵账,那才叫,活明白了。"
日头,慢慢,往棚顶那道缝里,压。
粥一碗一碗地见底,七张嘴都喝完了,个个捧着碗,拿舌尖把碗沿舔得锃亮,没人吭声,就那点稠浆糊在嗓子眼里的、舍不得往下咽的响,在棚里,一圈一圈,荡。
阿囤把最后一碗,搁在龙昊脚边,自己蹲回去,拿木勺刮着锅底那层焦,刮得滋啦响,没说话。
天,黑下来了。
这次不是干冷的那口黑,是沉的,压着雨没落的那种闷,洼地四边的乱石岗上,雾气一点一点,往下,洇,把那几间烂泥坯的窝棚,洇成一团一团黑乎乎的影。
龙昊知道,子时,近了。
他把那碗粥,从脚边,端起来,没喝,搁在灶台上,贴着黑锅的锅壁。
锅还热。
热从锅壁传到碗底,粥皮又微微,颤了一下,像锅里那口老伙计,拿它最后那点余温,把粥,又替他,捂了一息。
"今儿这半根,"龙昊冲那口锅,嘟囔了一声,嗓音低得只有灶火听得见,"我不求你挡。你自己这口火,还嫩,挡不动了。"
他拿左手,把断铁,稳稳,杵在灶台边上,又把右手,慢慢,摊开,搁在膝盖上。
食指的空,无名指的空,中指那半截凉,并排着,在昏黄的灶火里,清清楚楚。
阿絮缩在他脚边,饼只剩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了,她攥得死紧,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他那只手,嘴唇咬得发白。
"别看。"龙昊没低头看她,眼睛只盯着灶膛里那点火,"盯着锅。锅要是不凉,你就照昨儿那样,卷一圈。卷不动,就拿勺子,磕锅沿,磕三下——它认得响。"
阿絮狠狠,点了一下头,眼泪这回没忍住,砸在膝盖上,没声。
子时。
不是钟敲的。
是他骨头知道的。
那股凉,从中指第二个关节,猛地,往下,一沉——不是慢慢拔了,这回,是那收账的,磨了一整天的钝刀子,终于,在子时这一刻,一刀,剁在了那半截骨头上。
咔。
轻得,跟折根枯草,一个调子。
没血。
中指,从指尖往里,半根,空了。
不是断,不是碎,是那半截指头,连同"我重新学回来、又拿它握了一回锈铁"的那点记性,一起,被拔了出去。断口还是那样,平整得像拿最细的磨刀石磨过,连神经都来不及喊一声疼。
可这回,疼是跟手的。
还在的那半截中指,疯了一样地,往那口空里,抽,够,够,抽,像被拴在骨头里的线头,忽然被人从中间,剪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傻乎乎地,往不存在的地方,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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