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半截指头,换一锅稠(2/2)
龙昊的右手,猛地,抖了一下。
不是疼得抖,是那半截指头,抓了个空,把整个人,都带得,晃了一下。
他咬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把那口疯抽的抖,硬生生,摁住了。
灶膛里的火,没矮。
黑锅在灶上,安安静静,连个响都没给——这回它没挡。它记着龙昊那句"你自己这口火还嫩",就只拿锅壁,把那碗粥,又,捂了一息,捂得粥皮上头,冒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够了。
那点热气,顺着碗底,爬上龙昊还抖着的右手腕,爬过那半截疯抽的中指,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拍了拍那口空。
别够了。够不着的东西,先咽着。
龙昊的右手,慢慢,不抖了。
他低头,看那半截中指,看那两截并排的空,看了三息,忽然,拿那半截中指,和剩下的尾指,把断铁,又,夹了起来。
夹得住。
握法变了,可刀,没掉。
"半根指头,"他嗓音哑得只剩一口气,嘴角却扯了一下,那笑是拿牙根磨出来的,"换一锅稠的。这利,这回,没白刮。"
他端起灶台上那碗被锅捂了一息的粥,没吹,仰脖,一口,灌了下去。
稠,烫,粗盐碜得舌根发麻,芦苇根的苦在嗓子眼底下打转,陈粮的甜被压得死紧,得咽到肚子里,才从那截空荡荡的心口,慢慢,返上来。
他咽得慢,咽得每一口,都像在拿那点稠浆,把中指那口空,一口,一口,拿粮,填进去。
碗底见空的时候,他把碗,扣在膝盖上,拿那半截中指的断口,轻轻,磕了一下碗底。
当。
脆的,响的,跟阿囤拿木勺磕锅沿,一个味儿。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像是那口黑锅,在点头。
"阿絮。"
"嗯。"
"符还长着牙没。"
阿絮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脸都憋红了,摇了摇头。
"没。粥……压得死紧的,它咬不动。"
"那就成。"龙昊把碗往灶台一搁,拿断铁,在灶膛里,慢慢,拨了拨那点火,把火,拢得,又矮又稳,"往后,一天一碗稠的。它再馋,也得过这口锅。"
阿囤从灶台后头,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看龙昊的手,眼睛只盯着那口黑锅,盯了很久,久到灶火都矮了一寸,他才把木勺,往锅沿上一搁,嗓音那股懒,头一回,碎了一道缝。
"我这锅,熬了三年。三年里,进来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死的不提,走的——走的时候,都比进来那会儿,轻了一截。"
他转过头,看着龙昊那张被灶火烤得发白、右手摊着三截空的脸。
"你这人,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让这口锅,熬住了命。"阿囤拿勺背,敲了敲自己那截瘦得只剩骨头的腕子,"你是拿命,去替这口锅,找柴。"
龙昊没接这话。
他把断铁,慢慢,杵回灶台边上,把那半截中指,搁在心口那截空上,凉的,碰着那口锅底返上慢慢攒起来的热,一冷一热,在腔子里,又,揉成了一团。
"柴,我找。锅,你熬。"
他闭上眼,后背靠回烂草堆里,断脊刮着草,刮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儿个,还得去那窖里,再摸一把。七张嘴,两顿之后,又得见底。"
阿囤嗤了一声,那点碎掉的懒,又慢慢,糊了回去。
"去吧。我给你留着灶火,不灭。"
棚外,雾气洇得越来越沉,雨还是没落,就那么闷着,闷得像天上那账房,把算盘,翻过去,扣在了桌上,懒得,再拨这一夜的珠。
龙昊在烂草堆里,听着灶火一呼一吸,听着那七张嘴喝完粥之后、一点一点,睡沉的鼾,听着阿絮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砸在烂泥上那点很轻很轻的响。
右手那三截空,凉丝丝地,往心里,钻。
可这回,他不觉得空了。
是那口稠粥,拿它那点又碜又苦又甜的倔,把"空"这东西,塞得,没那么能逞凶了。
锈铁趴在灶台边上,三道纹,安安静静。
天上没响。账房歇了。今夜这笔,刮得干净,连句狠话都没剩。
他咬着后槽牙,把那口钝刀子留下的、最后一丝抽疼,咽进肚子里,闭上眼。
"下回,"他冲灶膛那点眯着的火,嘟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雾里,"再赊,咱挑个贵的砍。这半截指头一刀一刀的,磨人。"
火苗跳了一下,没点头,也没翻白眼,就那么,一呼,一吸,把这洼地里,唯一一口还热着的东西,慢慢,守着。
雾外头,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声闷雷,滚了过来。
不是雨。
是后山那窖的方向,有什么东西,醒了。
龙昊没睁眼,嘴角那点磨出来的笑,却,慢慢,收了。
"睡你的。"他把断铁往掌心里,又,攥了攥,攥得那半截中指,都跟着骨头,咬紧了,"明儿,老子自己去,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