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墨消(1/2)
黑铁杖敲在山石上的声响,顺着地脉一路滚过来,沉钝,规律,像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瘦高个带着刑则吏,沿着山根往地气通行的石缝逼近,他们清楚,那条藏在乱石之间的缝隙,是龙昊刀气通往后山簿册的通道,只要把这条通路封死,断丝一刀的力量便再也传不到高地,后山的算则吏就能重新铺开主丝,补全账域。<\/p>
阿囤把柴刀攥紧,脚步放得极轻,顺着棚侧的沟道绕向石缝。他身上还缠着几缕残存的账丝,银丝贴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有细密的刺痛,那是簿册留下的印记,只要账域根基还在,印记便不会轻易消散。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摆了一下,示意棚里的人安心。<\/p>
棚内只剩下龙昊、阿絮、受伤少年和几个孩子。最小的孩子已经被石头抱到干草堆最深处,捂住耳朵,埋在怀里,不去听外面越来越近的杖声。石头背靠着土墙,木棍横在身前,目光一刻不离正面坡口。<\/p>
龙昊的右手腕还在持续发空,被抽走筋络之后,手腕像是少了支撑,稍微用力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半截中指依旧扣着锈铁,只是现在已经不能单纯依靠手腕送力,大半力道都要靠上臂硬撑。六道纹路在锈铁表面明暗起伏,断饥、逆重、乱序、易识、无权、断丝,第六道断丝纹路还带着新生的锐光,周遭盘旋的账丝不敢轻易靠近棚子中心,却在洼地外围一圈圈来回游走,寻找其余可以钻进来的缝隙。<\/p>
“正面的算则吏没有停下。”受伤少年半蹲在棚口阴影里,眯眼望向坡口,“簿册摊开,银丝还在往外飘,他在试着绕开地气通路,从别的方向织网。”<\/p>
龙昊缓缓抬眼,视线越过交错的账丝,落在坡口那道单薄的人影上。那名算则吏一身灰布长衫,怀里捧着厚厚的簿册,指尖不停在纸页上滑动,每一次指尖落下,就有一缕银丝从纸面浮起,随风散开。簿册上的字是墨写的,那些账丝,便是墨字里渗出来的则气。<\/p>
“账丝是墨字的延伸。”龙昊低声开口,锈尖轻轻点了点地面,“斩丝,只是斩断伸出来的触手。只要簿册上的字还在,丝就可以源源不断再生。想要让账域彻底稳不住,就要消掉纸上的墨。”<\/p>
阿絮睫毛轻轻颤动,舌尖下的符微微发烫。她隐约感知到,那簿册上的墨,和符里面封存的逆息,是同源的东西,只是一个被用来定账锁人,一个是被他们视作逆根的火种。<\/p>
“消字,又是一笔赊账吗?”阿絮小声问。<\/p>
“是。”龙昊点头,腕间空痛随着动作翻涌上来,他稳住呼吸,“断丝斩的是账的枝,消墨,要碰账的载体。这一刀离账本更近,代价会更贴近心神。”<\/p>
话音未落,山根石缝那边骤然爆发出一声碰撞。柴刀和黑铁杖相撞的脆响刺破夜色,紧跟着是阿囤一声闷哼。刑则吏已经到了石缝口,杖身厚重,专门破骨,阿囤靠着乱石掩护阻拦,可他本就被账丝缠伤,身子早就虚了,很难长久拖住。<\/p>
“阿囤撑不了多久。”少年声音绷紧,“一旦石缝被堵住,刀气传不到后山,两处算则吏就能配合,重新收拢整张网。”<\/p>
龙昊望向锈铁六道纹路,又看向坡口捧着簿册的算则吏。他心里清楚,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斟酌。石缝失守只是迟早的事,刑则吏的力量本就强于阿囤,对方还有屯卫随行,拖延只是暂缓。<\/p>
他缓缓把锈铁重新抬起,上臂肌肉绷紧,弥补手腕缺失的力道。半截中指死死扣住锈柄,残指断口的空洞麻意、腕骨空掉的拉扯痛、断脊持续不断的钝痛,三层痛感叠在一起,顺着骨头往四肢百骸蔓延。<\/p>
“第七刀,消墨。”<\/p>
心底那本高悬的账本,纸页哗啦一声翻动,算珠碰撞的轰鸣在脑海深处炸开。赊下这一刀的权限,时限依旧是一盏茶。结账之时,要抽走他一部分心神感知,往后他再去分辨流动的则气、账丝,视线里会永久蒙上一层灰,很多细微的气息,再也无法一眼看清。<\/p>
利,从心神里刮。<\/p>
龙昊目光定在坡口那本簿册之上,锈铁上第六道断丝纹路亮起,紧跟着一道新的纹路顺着铁骨向外生长。这道纹路不像断丝那样锋利多刺,是淡淡的、像水浸过墨迹之后慢慢晕开的浅痕,柔和,却带着抹除一切既定印记的力量。<\/p>
“一盏茶。”<\/p>
锈尖向前送出,这一次没有直接朝着漫天账丝斩去,刀气顺着风,越过层层盘旋的银丝,直直落向那本摊开的簿册。<\/p>
坡口的算则吏本来还在从容拨动账丝,忽然浑身一震,捧着簿册的双手猛地收紧。他清晰看见簿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像是被清水浸透,墨色顺着纸页慢慢化开,原本清晰的条文,渐渐模糊。<\/p>
“逆刀!他在消册上的墨!”算则吏失声惊呼,慌忙把簿册往怀里收拢,另一只手飞快捏动印诀,催动簿册本身的则气去抵挡这道刀气。<\/p>
原本源源不断飘出来的银白账丝,在簿册墨字淡化的瞬间,生出紊乱,不少飘到半空的银丝失去依托,直接化作细碎银粉消散在风里。正在往洼地收拢的网,又一次出现大片溃散的缺口。<\/p>
后山高地的算则吏也察觉到另一侧簿册的异动,脸色大变,原本正拼命稳住主丝的手猛地一抖,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主丝再次崩断。两处账域节点互相牵制,一处墨字被消,另一处的丝也无法成型。<\/p>
“拦住他!”瘦高个在石缝那边听见算则吏的呼喊,又急又怒,一杖狠狠砸向阿囤身侧的乱石,碎石飞溅,“先封死石缝,再去夺刀!”<\/p>
阿囤借着乱石翻滚的空隙向后退了两步,柴刀横在身前,嘴角不断渗血,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太久,只能尽量卡住石缝狭窄的入口,不让刑则吏和屯卫一窝蜂冲过去。<\/p>
棚口的少年看得心头一松,可很快又皱起眉。<\/p>
“簿册上的墨消得慢,那个算则吏在用自身的则气去补墨,淡掉的字,又在一点点重新凝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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