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界边风声(1/2)
一行人回到河滩高地时,落日已经沉到丘陵背后,天边铺着一层淡紫的暮霭。河水静静流淌,田垄上的粟苗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方才仓促撤离时留下的痕迹,被石根沿路用枯树枝扫平,河滩上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p>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已经掺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p>
姑娘先带着年幼的孩子钻进草棚,清点剩下的干野菜和存水,两个新来的少年自觉拿起柴捆,去火堆旁添柴。他们名叫大野和小枝,一路逃亡,早就习惯了谨小慎微,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众人做事。石根拎着木矛,沿着河谷入口的灌木带重新巡查一圈,把容易暴露踪迹的踩踏痕迹尽数遮掩,又加固了田边的驱鸟草架。<\/p>
龙昊独自坐在田埂边,指尖抚过粟苗柔软的叶片。方才荒沼里那一番对峙,巡账吏最后的话反复在他耳边打转。他们答应不再泄露河谷方位,可主账的巡弋小队源源不断,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拦下所有追寻的目光。账丝的嗅觉敏锐,风会带着河谷里的血气、烟火气飘向荒原边界,只要有一缕寻息丝顺风扫过,这里就会再次暴露。<\/p>
斩账刀斜放在身侧,五道刻纹隐在暮色里,不再有和账丝碰撞时的震颤。它能破账丝,断印根,却挡不住无边无际的风声,挡不住第一纪铺在边界上的搜寻网。<\/p>
石根巡查回来,在他身旁坐下,往火堆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开口。<\/p>
“今天这事过后,有两件事要尽快安排。第一,往后烟火不能白日长燃,只在清晨、黄昏短暂生火,其余时间尽量生食野菜,烤肉也改到岩窟里面去做,烟火升得太高,隔着很远就能看见。第二,我们要再寻两条退路,除了岔沟里的岩窟,还要往丘陵西侧的乱石谷再找一处藏身处,多一条路,就多一分生机。”<\/p>
龙昊缓缓点头。石根在大荒漂泊许久,比谁都明白,在这里,退路从来不是多余的。<\/p>
“还有粮田。”龙昊看向脚下的嫩苗,“这片河滩地太显眼,若是巡账吏靠近河谷,一眼就能看见翻垦过的土田。等粟苗再长大一些,我们在四周密植高秆野草,把田地藏在草木之间,远远看去,和野地没有区别。另外,分出一部分粟种,拿到岩窟附近的背阴小块坡地悄悄种下,就算河滩这边出事,我们也还有一线口粮的指望。”<\/p>
两人低声商议,把往后的规矩一条条定下来。采集野菜、进山寻药,不再单独行动,最少两人结伴,出去之前要说好归期,超过时辰没有回来,其余人立刻动身撤入岩窟。值守也改成三班轮换,白日也要有人盯着河谷入口,不再只靠夜里防备。<\/p>
火堆边,大野和小枝正和阿囤说着山域里面的见闻。印根断裂之后,山域彻底乱了,流民破开粮库,有人抢到粮食,也有人在争抢里丢了性命。主账派出的刑则吏带着大批账丝四处清剿,抓到的流民,一律录入黑账,缚丝带走,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回来。大野亲眼看见,和他们一同出逃的同伴,被账丝缠上,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最后如同枯木一般倒在荒原上。<\/p>
“账簿上一笔名字,就能定生死。”大野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怕,“以前我们在在册地界,只知道灵印管粮,不知道账丝索命这么狠。”<\/p>
阿囤攥紧手里那块磨光滑的碎石,想起洼地的日子,想起当初龙昊在坡脊上压下纷乱念头,决意剪断那根只认灵印不认饿汉的线。他抬头望向棚边的斩账刀,心里慢慢明白,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锁粮的印线,是悬在所有饿汉头顶的生死簿。<\/p>
夜色慢慢沉下来,河谷里只留一小簇微弱的炭火,不再有明晃晃的大火。值守的人抱着木矛,藏在灌木阴影里,目光牢牢锁住河谷通往荒原的入口。其余人挤在草棚之中,疲惫沉沉压上来,却没有人睡得踏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有人下意识睁开眼睛。<\/p>
第二日天刚微亮,龙昊带着石根,叫上大野一同动身,去往西侧的乱石谷。这片谷地堆满风化崩落的巨石,石块缝隙纵横交错,荆棘丛生,地势比岔沟更加复杂。他们在乱石之间慢慢穿行,仔细搜寻可以藏身的石洞。<\/p>
乱石谷里湿气很重,石缝里长着滑腻的青苔,脚下稍不留神就会打滑。大野熟悉在册地界账吏的搜寻习惯,一路提醒,哪些地方的洞口容易被寻息丝捕捉气息,哪些方位的风会把洞里的味道送出去。<\/p>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在几块巨大的叠石下方,他们找到了一处夹缝石洞。洞口窄小,只容一人弯腰钻进去,向内走,空间慢慢拓宽,石洞深处还有一道向上的石缝,直通谷顶的草坡,算是第二条逃生通道。石洞里面干燥通风,没有野兽盘踞的痕迹,是一处绝佳的备用藏身处。<\/p>
三人动手清理洞内碎石,在角落平整出一块石台,又搬来石块堵在洞口外侧,只留一道窄缝透气,从外面粗看,只会以为是乱石堆叠的缝隙,很难察觉里面藏着洞窟。做完这一切,他们又在乱石谷周边标记路线,记下哪里有陷坑,哪里有荒兽常走的兽道。<\/p>
往回走的时候,石根忽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p>
风从界标的方向吹过来,隐约带着一丝账丝独有的冷意。<\/p>
三人立刻矮身,躲在巨石后方,探头朝着荒原边界望去。远处丘陵的脊线上,飘着数根细长的白丝,排成松散的长线,沿着界标往复巡弋,比昨日那两名巡账吏带来的寻息丝更多,声势也更重。这是主账增派的边界巡防队伍,把大荒和在册地界的交界线,织上了一层细密的丝网。<\/p>
“这批人,不是随便巡一圈就走。”石根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样子是要长期驻守边界,截断流民往大荒逃亡的路。往后再有人从山域逃过来,很难顺利跨过界标。”<\/p>
龙昊静静看着那一片缓缓游动的白丝,心底沉甸甸的。他当初挥刀,是为了给洼地的七个人挣一条活路,可山域里面还有无数困在账簿之下的人,如今边界被账丝封锁,那些还没有逃出来的流民,再也没法像石根、大野他们一样,一路奔进大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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