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峡底余虑(1/2)
暮色把两侧岩壁染成沉暗的灰,泉眼流淌的叮咚声,成了峡谷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声响。新来的一老一少靠着潭边一块边角平整的巨石坐下,老者捧着陶片盛来的泉水,慢慢抿着,少年捧着那一小块泽根,吃得格外小心,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不肯落下一点碎屑。<\/p>
老者名叫陈翁,少年是他的孙儿阿禾,和晚娘怀里的禾禾同名,只是这孩子性子更怯,总是垂着头,视线落在脚边的碎石上,很少抬眼和旁人对视。陈翁说,他们原本和一小群逃印流民结伴躲在更靠北的苇塘,前几日巡泽吏突然搜塘,队伍被冲散,祖孙二人慌不择路扎进内泽,在瘴雾里兜兜转转走了两天,干粮早就耗尽,靠着喝潭里死水勉强撑到现在,若不是看见沿途压下的苇痕,此刻怕是已经陷进连环泥潭。<\/p>
“我们不敢拖累诸位。”陈翁把陶片放在石面上,脊背微微弓着,语气里满是不安,“今夜借一处角落歇息,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往别处走,绝不耽误你们,也不会向外人说起断峡的位置。”<\/p>
龙昊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祖孙二人憔悴的模样。陈翁的脚踝肿得很高,裤脚撕开一道口子,皮肉被沼草划得满是细碎伤口,不少地方已经泛出青紫,是长时间在瘴泥里行走留下的伤。阿禾的手掌布满裂口,指尖还沾着干硬的泥垢,一双眼睛藏在凌乱的额发
晚娘把禾禾安置在岔洞干草堆上,回头看向潭边的祖孙,轻声开口。“外面瘴雾漫天,夜里的内泽比白日更凶险,泥潭在暗处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祖孙两个,今夜出去,很难活下来。”<\/p>
阿囤握着陨铁刃,刃尖轻轻抵在地面,伤口经过三日调养,已经不再持续渗血,只是大幅度抬手依旧会牵扯皮肉传来隐痛。他看向陈翁,缓缓开口。“断峡是死峡,只有一道出口,多两个人,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我们存粮本就有限,撑不了太久。可荒泽之中,逃印之人本就同路,夜里不能放你们出去送死。今晚暂且留下,明天我们再商议去处。”<\/p>
陈翁闻言,连连道谢,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松动。阿禾悄悄抬眼,飞快看了一眼阿囤手里的陨铁刃,又迅速低下头,往祖父身侧靠得更近。<\/p>
值守的安排重新调整。原本山柘、石根两人轮守峡口,现在改为三人轮换,老坎也加入值守,三人错开时辰,保证峡口任何时候都有两个人盯着来路。山柘走到峡口阴影里,继续望向白雾翻涌的内泽,左手握刀已经越来越稳,只是长时间保持戒备姿势,手臂依旧会泛起酸胀。石根沿着峡壁内侧,重新检查所有岔洞和岩壁缝隙,把容易留下痕迹的脚印扫平,掩盖住新增两人的踪迹。<\/p>
主事坐在巨石上,借着峡谷里微弱的天光清点存粮。晒干的泽间青草药捆整齐码在布囊一侧,泉水可以依靠泉眼源源不断补足,可吃食已经捉襟见肘。原本的口粮,只够一行人再支撑两日,如今添了陈翁和阿禾,若是依旧按原计划休整之后动身,路上就要忍饥挨饿。他把泽根、采摘来的泽菜分开估算,眉头一点点皱起。<\/p>
“省着分,最多再撑三天。”主事低声和龙昊说,“三天之后,就算我们立刻动身,路上也很难寻到能果腹的东西。内泽深处少有可采食的泽菜,外围的浅滩和苇塘,又全是巡泽吏和散徒的地盘。”<\/p>
龙昊颔首,目光望向峡谷深处幽暗的岔洞。蚀印池此刻十分安稳,锁瘴印的力量被高耸岩壁隔绝,不再持续冲撞血脉,只是那股沉坠的底色从来没有消散。他这些日子一直在试着引导体内蚀印的力量,不再一味硬压,可每一次尝试,都能清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桀骜,它扎根在骨血里,和灵印天生对立,却又随时可能反噬自身。<\/p>
“明日一早,我们分出两个人,沿着峡口外侧安全路线,去周边苇丛搜寻可食用的泽菜和野根。”龙昊压低声音,“只在芦丈标记的安全区域活动,绝不踏入泥潭和瘴雾浓重的地带,太阳升到最高之前,必须返回峡底。”<\/p>
晚娘取来一点捣烂的泽间青,走到陈翁面前,示意他伸出脚踝。陈翁迟疑片刻,缓缓卷起裤腿,肿胀的皮肉一碰就疼,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晚娘小心把药泥敷在淤青和划伤的位置,再用撕下的干净麻布细细缠好。阿禾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等晚娘忙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细若蚊蚋。<\/p>
两位老人靠在一处避风的石坳里,低声闲谈。他们一路见过太多逃印流民的结局,有的陷进泥潭无声无息,有的落在巡泽吏手里,被打上补印,重新拴回账册的罗网之中,还有的遇上散徒,口粮被抢,人也丢了性命。他们心里清楚,龙昊一行人愿意收留祖孙一夜,已经是莫大的善意,换做别的流民,多半会直接驱赶,生怕引来祸事。<\/p>
夜色彻底沉落,峡谷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泉潭水面,偶尔反射一点微弱的天光。众人各自寻避风的角落歇息,没有生火,峡谷里一旦亮起火光,隔着苇丛很远就能被看见。<\/p>
阿囤没有入睡,他靠在巨石上,陨铁刃横放在腿上,目光望向峡口的方向。他在回想一路走来的每一处险局,洼地剪认灵印,浅滩迎战散徒,泽口躲避巡泽吏,穿行锁瘴印笼罩的瘴雾。他们每一次躲开灾祸,都只是暂时避让,账册的灵印网络没有破损,追捕从来没有停下。断峡再好,终究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囚笼,一旦峡口被封死,所有人都无处可逃。<\/p>
龙昊走到他身侧,挨着巨石坐下,两人一同望着峡口翻涌的白雾。<\/p>
“你在担心,收留他们,会引来麻烦。”龙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p>
“是。”阿囤没有否认,指尖轻轻摩挲着陨铁刃冰凉的刃面,“我们护着一行人已经吃力,再多两个人,变数就多了一层。陈翁年迈,阿禾年纪太小,遇上危险,他们没有自保之力。可若是推开,我们和那些劫掠的散徒,又有什么分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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