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残息寄讯(1/2)
穴内的日子重新归于安静,只是这份安静底下,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阿囤右臂被死寂荒息扫过的地方,时时会泛起一阵麻冷,蚀印在血脉里蛰伏,每当地底传来地脉脉动,那股寒意便顺着经脉游走,他只能靠着龙昊渡来的荒息慢慢梳理,不敢强行催动陨铁刃。
老旱兽被禁地的死寂气息惊退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巨岩穴外围的雪丘之间。值守的人一连数日,都没有捕捉到那道厚重沉稳的震颤,雪原之上,只剩下风雪往复翻涌的动静。可众人没有因此放松戒备,野石每日都会借着风雪短暂停歇的间隙,登上穴旁最高的岩脊眺望,分辨远处荒原的气息边界。
禁地向南蔓延的速度没有停下,只是不再像那日一样骤然扩张,而是缓慢、持续地蚕食雪原。原本还能找到块根的浅泉周边,已经有一部分区域被死寂荒息覆盖,野石远远望去,那片区域的积雪泛着一层灰白,没有水汽升腾,连泉边的枯草都僵在原地,再也没有半点生机。
“再过几日,浅泉也要废了。”野石从岩脊上下来,拍落肩头积雪,走到火堆旁低声开口,“古河床那两头旱兽嗅觉敏锐,察觉到泉边气息异变,多半会往更南边的裂谷迁徙。我们若是想在雪融之后离开黑石塬,南边的通路,是唯一的选择。”
龙昊坐在岩壁边上,闭目感知地脉流转,听见这话缓缓睁开眼。“裂谷那条路我之前探查过,谷道狭窄,两侧岩壁高耸,易守难攻,可也容易被堵死。而且裂谷深处,同样连着一条次级地脉,若是禁地荒息继续南下,那条通路迟早也会被封死。”
阿囤抬起右臂,试着轻轻攥了攥拳头,麻木感淡了不少。“我们不能等到通路彻底封死再动身。可现在大雪封塬,贸然上路,没有补给,老人和孩子撑不住路上的严寒。最好的时机,是第一场回暖,雪层表层化开,底下还没有泥泞难行的时候。距离那个时候,还有将近一个月。”
几人低声商议,把往后的安排一点点捋顺。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再冒险外出搜寻块根,存量的口粮严格管控,优先保住火种,同时整理行囊,把兽皮、绳索、兵刃全部检修妥当。石根和山柘负责反复推演裂谷的行进路线,标记沿途可以临时躲避风雪的岩洞,野石则负责辨认荒原上的气息边界,记下死寂荒息扩散的方位,避开那些死地。
午后,外面的风雪忽然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细碎雪沫缓缓飘落。守在洞口的石根忽然直起身,叩响手里的黑石,短促的两下,是预警却不是强敌来袭的信号。
所有人立刻起身戒备,阿囤扶着岩壁站起,陨铁刃握在手中。山柘护着老人孩子退到洞穴深处,野石攥紧石斧,和龙昊一同走到洞口石墙之后,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雪原远处,一道单薄的人影,正踉踉跄跄朝着巨岩穴的方向挪动。那人衣衫破烂,身上多处冻伤,每走几步便会摔倒在积雪里,挣扎许久才能重新爬起来,气息微弱到几乎消散。
“是之前在浅泉那边撞见的逃印人。”山柘眯起眼睛辨认,低声说道,“他居然活下来了。”
阿囤心头一动,示意众人不要立刻出手。那人没有朝着洞口直冲,只是在距离石墙数十步的雪地里停下,耗尽力气,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伏在雪堆上,微微抬起头,朝着巨岩穴的方向望过来。他身后的雪原空荡荡的,没有旱兽追踪的震颤,只有风雪在他身侧盘旋。
“先确认四周没有埋伏。”龙昊铺开蚀印,缓缓向外探去,荒息扫过周边雪丘、岩缝,方圆之内没有别的活物气息,“只有他一个,身上的生机快要耗光了。”
“放他进来。”阿囤开口。
野石小心挪开一道更宽的石缝,山柘快步踏出去,踩着积雪走到那人身边,弯腰将他搀扶起来。那人浑身冰冷,意识已经半昏半醒,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听不清完整意思。山柘把他半扶半背地带回穴内,石缝迅速重新封堵严实。
晚娘立刻取来温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又撕下一截干净的兽皮,裹住他冻伤的手脚。过了许久,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涣散,慢慢聚焦在围在他面前的几个人身上。
“我……我叫沈樵。”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气力,“从东边青石印堡逃出来的,一起逃出来的一共七个人,路上陆续散了。”
龙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蚀印缓缓探入,探查他体内的状态。“他血脉里印锁的残痕还在,只是已经被他自己耗得几乎断裂,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侥幸。”
沈樵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穴内众人,落在阿囤身上,认出了那日在浅泉暗处出声提醒他的人。“那日多谢你们。我引开那头旱兽之后,一路往南跑,躲在岩缝里熬了两夜,后来看见荒原上的气息越来越怪,草木都僵死了,我知道那是禁地的死气,不敢久留,顺着地脉微弱的生机,一路寻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艰难地继续说下去。“我在东边印堡待了很多年,听过老吏私下闲谈,说起黑石塬底下的东西。那不是什么天生的地脉异象,是上古被灵印封禁的本源,账司设立灵印,一方面锁着流民,另一方面,也是借万千人身上的印息,压住底下这一重桎梏。”
这句话落下,穴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一直以为,灵印是账司用来盘剥、管控饿汉的枷锁,却从来没有想过,灵印本身,还有另一层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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