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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半日之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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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地取水取草的规矩,是在岩台的凹地里一条一条定下来的。<\/p>

阿囤把所有人叫到凹地北口,站在那块最高的岩面上,用手指着东边的方向说话。他说得慢,一句一句,怕人听漏。一队人出去,最多五个,不许再多。天亮之后动身,日头偏西之前必须回到岩台,路上不许在任何一处久坐。到了裂缝边上,割草只割最外圈那一层,不往里头走,草根留着,下一茬还要长。裂缝里的水汽,不许把整个手掌伸进去,只把水囊的口对着汽口,让汽自己凝在囊壁上,凝到一定的时候再翻过来倒进木节。这样做慢,可慢得下来,也不会被那口汽烫伤。<\/p>

他还定了一条最要紧的,取水取草的人,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往南走。只要看见那道墙,就立刻转身。这道墙是印司的地界,一旦走近,墙上巡守的人隔着低地就能望见。<\/p>

规矩定完,第一次出队是第二日清晨。五个人,两把石镰,四只水囊,一条藤索。走的时候阿囤把他们送到凹地北口,看着他们的影子散在低地边缘。这一去要半日,回来还要半日,整整一日,岩台这边的人心里都提着。<\/p>

日头偏西的时候,五个人回来了。走在前头那个背上压着一捆草,压得腰弯下去,草捆用藤索扎得很紧,草尖露在外面,绿得发黑。后面四个人,两个人扛着打满的水囊,另两个抬着一只木节,木节里有水晃荡的声音,一走就响。他们把东西卸在凹地里,人都往地上一坐,腿抽得很厉害。<\/p>

阿囤蹲下去看那捆草,把草叶从中间拨开,看里头有没有混着别的草。那妇人跟着回来,蹲在旁边一根一根拈,把几株叶子较窄、味不对的挑出来,剩下的一律算作能吃的。挑完之后,她把草摊在凹地里向阳的一片石面上,摊得薄,摊得匀,说晒两日就干,干了收起来,冬天里能顶粮。<\/p>

水是另外一回事。木节里的水清,底下沉着一层极细的沙。阿囤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说有股轻微的涩味,可没有泥味,能喝。他让人把木节里的水倒进凹地里挖好的水坑里,让它沉一夜,明日再舀,沉下来的沙刮掉,水就更清。<\/p>

这半日之行,往后就成了岩台每日的常事。有时五个,有时三个,风小的时候出去,风大的时候不出。草一茬一茬地割,一茬一茬地晒,晒干的草扎成小捆,堆进凹地南侧的岩缝里,堆得整整齐齐。水一囊一囊地背,背回来的水先倒进水坑沉沙,再分给人喝。岩台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看着单薄,可一日都不曾断。<\/p>

岩台本身也在慢慢变样。第一块田的苗出得稀,第二块田撒的是从围拢带过来的粟种,出得齐一些,苗也壮。第三块田是在凹地的东角上开出来的,土薄,翻的时候底下全是碎石,翻起来费劲,出苗更晚。阿囤把这三块田绕着水坑摆开,用水坑沉下来的水一点点浇灌,浇得不多,每株苗只浇半碗,浇完就用干草在根上盖一层,防风也防旱。<\/p>

凹地的北口又被加高了一层石块,加完之后只留一处能过人的缝,缝外头又堆了两堆乱石,乱石上压着枯草,看上去像天然的塌方。凹地南侧的岩壁有一处凹洞,凹洞里被清出来,做了存粮的地方,洞口用石块和干草一层一层挡着,遮得看不出是洞。<\/p>

石缝群那处小点,也在这一阵有了人。阿囤挑了八个,让石连领着去,走的时候带了三日的粮、两只水囊和一把石锄,说那边地方小,人不能多,最多八口,多了一个人也挤不下。石连带人去了六日,回来报说已经站住了。八个人分作三处住,两处在岩缝深处,一处在岩缝外侧的凹地,凹地上撒了草根,能出一点就算赚。那处渗水的石眼一日能积六七碗水,够八个人喝,勉强够,遇上风大天干,就要从岩台这边送。<\/p>

龙昊把围拢那一头最后一批人送过来,是在第十一日的傍晚。一共十二个人,走得很慢,路上歇了三回。其中有四个老人,还有两个身上带着旧伤的。他们到岩台的时候,天黑得看不清路,只靠前面的人一路叫着数,才没有走岔。进了凹地,一个个都坐下不肯起来,说这一条路太难走,石头多,脚下没一块稳的。<\/p>

龙昊也跟着到了。他坐下喝了水,歇了一阵,才把围拢那边的情形说了。他说围拢已经彻底空出来了。走之前他们把围拢的缺口用石块封死了一半,把水洼用干草盖住,草铺全部卷起来带走。田里的茬子没有动,留着。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生火,也没有一个人回头多看一眼。<\/p>

他说完,草地上有几个从围拢来的人低下头去,不说话。阿囤看了他们一眼,也没有开口。这种事说不上宽慰,说了也是空话。<\/p>

人一多,凹地就挤。岩台这边原本站了十个人,加上从围拢过来的十二个,再加上先前从石窝口那边挪过来的老人孩子五个,一共二十七口。二十七口人挤在一片凹地上,水一天要喝掉多少,粮一天要吃多少,算得出来,也算得让人心里发紧。<\/p>

冷天也在往这边压。夜里风从北面来,已经不是先前那种吹得人发热的风,是那种一贴到身上就往骨头里钻的风。凹地北口的挡墙又加高了一层,缝口两侧压上大石。草铺重新铺过,铺得更厚。水坑夜里要盖干草,怕面上结一层冰,白日里再把草掀开。<\/p>

第十二日的夜里,起了第一场霜。清早起来,石面上白了一层,草铺靠外的一圈硬得能立起来。孩子们看见白霜,先是惊奇,伸手去摸,摸到之后缩手,抱着手掌哈气。老人看见霜,脸上的神色变了,走到凹地北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得加紧。<\/p>

于是活计全压到备冬上头。割草,割得比先前狠,连凹地外面那道斜坡上的枯草也割了回来,晒干堆进岩缝。挖水坑,挖到第三处,四处水坑轮着用,夜里盖草,白日掀开晒。田里的苗,能收的收了,收不上的掐下来,拌在草里晒干,做冬天里给孩子的稀糊。岩台上的石具又打磨了一轮,镰刀、石锄、石铲,都磨到刃口发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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