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石壁围着的家(2/2)
哭这一声不算大,可砂地里有石壁收着声音,声音在里头撞了一圈,又往南口那边挤出去,挤出去之后在石林里回荡。<\/p>
守在墙外头的一个人当场脸色变了,跑进来,抱着孩子就往最里头那个洞里带。<\/p>
那一夜,所有人都没睡。龙昊和两个人在南口外守了一整夜,趴在雪里,看南面的坡地。半夜的时候,坡地上果然有了动静。一处光在远处亮了起来,就在南面坡地的边上,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p>
那处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慢慢往南退了。<\/p>
第二天早上,龙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说了两句。他说,他们听见了,还不敢断定在哪儿。可他们会再来,再来就不只是站着了。<\/p>
于是定下新的规矩。孩子一律不许靠近南口和外头那一圈石壁,要玩就在最里头那个洞里玩。所有的声音都要压低。人走路不许跑,草铺不许拖。南口外头那一圈雪地,要每一日都留人看着,看有没有新的痕迹。<\/p>
这些事做完,日子反倒安稳下来。田里的粟子在那块黑土里出了苗,虽然稀,可是苗都立着。块根切出来的种出得更慢,也出了。泉眼一日不漏地冒,水一天攒起六七木节,吃到喝到浇到田里,剩的还留在坑里。<\/p>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一直过到第十二日。<\/p>
第十二日的清早,北面那处隐缝外头守着的阿窑跑回来报信。不是南面的事,是北面。他说,他从隐缝出去往北看了一眼,看见北边的荒原上,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走。收拾得很整齐,走成一条线,那头线走得很快,往北去。<\/p>
龙昊听完,把人在砂地中间叫齐。他说,印司的人往北去了,这一趟不是来量我们,是往更北的方向去了。北边荒原上怕还有别人。<\/p>
这话一说完,背崖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北边还有别人吗。龙昊说,荒原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我们这一撮。那些走得快的,是去把北边的人一处一处地找出来。<\/p>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清楚。我们这一处,眼下反倒成了他们身后的一块空地。他们往北扑,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边这一面。这样的时候,是我们最该做事的时候。<\/p>
阿囤问做什么。龙昊说,备粮。<\/p>
那日之后,背崖里所有人的活都压在过冬上。每日都派人从北面隐缝出去,往北、往东北找野草野果,找能吃的根。找到的东西不能当天全用,要晒干,要收起来。田里的苗要靠人一株一株地看,水要用得省。另外分了几个人,专门去石林里探,看那一片石柱子中间有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万一南口的墙被撞开,人还能从石林里跑。<\/p>
第十三日的夜里,阿窑从北面隐缝回来,带了三个人。三个人都是陌生面孔,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冻得发紫,眼睛都睁不圆。他们被扶进背崖,坐在地上的时候,手抱着自己,一直在抖。<\/p>
阿窑说,他在北边的坡地上撞见他们的。三个人从更北的地方来,走了一整日,什么也没有。他们是从一个叫九梁的地方跑出来的,那地方被巡吏翻了,剩下来的人全往北跑了。这三个人是跑散了的一拨。<\/p>
阿囤让人拿热水,一勺一勺地喂。喂到第三碗,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才开口,说他们跑散了以后往南走,听说南边有活人,就一路走,走了八日。八日里只吃草根,喝雪水,走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往哪走。<\/p>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坐在砂地上的一个老人忽然哭了。那老人是从围拢跟着过来的,一直没说过什么话。他坐在草铺上,用手把脸掩住,肩膀抖着,哭得很轻。<\/p>
阿囤在一边看着,没有去劝,也没有说话。他把那三个人安置在最靠里的草铺上,添了干草,看了很久。<\/p>
第二日清早,他把那块石片地图摊在砂地上,把三个人说的地方一一添上去。他添完,抬头看了看南口外头。外头的雪又被风吹成一层薄,风从石缝里挤过去,挤得很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安静。可他也知道,这处石壁围着的地方,是这二十七口人的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