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巡视—人间疾苦(1/2)
吴志远拨通了周志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专门在等。
“周总,你落下东西了。”吴志远淡淡地说。
“吴组长,那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您在山南工作辛苦,就当是给您改善改善伙食。”
周志刚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在他看来,十万块钱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见面礼。
“周总,你搞错了。巡视组有纪律,任何人不准接受任何形式的馈赠。
这钱你如果不拿回去,我只能按规定上交。
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考虑清楚。”
周志刚沉默片刻,改口道:“吴组长,您看您,这点小事还跟我较真。
行行行,您别生气,我让人去拿,马上就去。”
“我在房间等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门铃响了。
吴志远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周志刚的助理。
“吴组长,周总让我来取东西。”年轻人态度恭敬。
吴志远让他进来,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方便袋。
他转身要走,吴志远叫住了他。
“等一下。”
吴志远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你看清楚,这袋东西原封不动。回去告诉周总,下不为例。”
年轻人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孙润才从卫生间出来,手里夹着烟:“这十万块钱拿回去,周志刚心里就有数了。
他知道你不是能用钱收买的人,接下来要么收手,要么玩更阴的。”
吴志远坐在沙发上:“他不会收手。这种人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钱不收,他会想别的办法。就怕他在暗处布的局,不止这一手。”
孙润才吐出一口烟雾:“排查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吴志远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个小型的电子设备。
这是他来山南之前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号探测器、一个红外扫描仪,还有一些小工具。
在国安系统的工作经历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巡视工作涉及大量敏感信息,通讯安全和环境安全是前提条件。
“先检查我这间。”吴志远拿起信号探测器,从门口开始,沿着墙壁缓缓移动。
探测器很灵敏,遇到无线电信号会发出不同频率的蜂鸣声。
移动电源、路由器、电视机顶盒,这些正常的电子设备都发出了相应的信号,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从门口走到窗边,从天花板扫到地板,连卫生间的水箱都没有放过。
半个小时下来,没发现异常。
“润才,去你房间看看。”
孙润才的房间就在隔壁,布局跟吴志远的一样。
信号探测器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同样没有发现异常的无线电信号。
红外扫描仪用来检查针孔摄像头,这种设备需要通过光学镜头工作,逆向扫描可以捕捉到镜头的反光点。
吴志远关了房间所有的灯,拉上窗帘,拿着扫描仪仔细排查。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空调出风口、电视机边框、插座面板、床头柜上的闹钟、卫生间里的镜子,每一个可能藏匿摄像头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没有发现异常。
吴志远说:“再去检查一下其他人。”
他们先敲开了小李的门。
小李全名李心怡,二十六七岁,省纪委监委抽调的干部,在纪委系统里干了四五年,业务能力在年轻人当中算拔尖的。
她长得漂亮,做事干脆利落,巡视组进驻以来,她把信访材料的分析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吴志远对她印象不错。
李心怡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一堆信访登记表的复印件。
吴志远和孙润才开始排查。
信号探测器一切正常,红外扫描仪也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吴志远扫到电视机顶盒的位置。
扫描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反光点,位置在机顶盒的侧面,靠近散热孔的地方。
吴志远蹲下身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凑近了看。
机顶盒的塑料外壳上有一个极小的针孔,还没有圆珠笔尖大,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润才,过来看。”
孙润才凑过来,顺着吴志远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秒,脸色沉了下来:“针孔?”
吴志远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把小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机顶盒的外壳。
里面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比指甲盖还小,用双面胶固定在电路板上,镜头正好对准机顶盒侧面那个针孔。
摄像头连着一条极细的排线,排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微型存储模块和一个无线发射模块。
吴志远仔细看了看那个无线发射模块的型号:“这个东西不简单。
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是定制的,发射功率不小,信号能穿墙,传输距离至少两百米。
接收端在两百米范围内任何地方都可以。”
“这房间对着外面是什么?”孙润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酒店背面是一个老旧小区的围墙和一片杂乱的居民区,巷道纵横交错,藏一个人、放一台接收机,太容易了。
吴志远没有犹豫,直接将摄像头连同存储模块和发射模块一并拆卸下来,装进了证物袋。
他仔细检查了机顶盒内部和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窃听装置后,才把机顶盒外壳重新盖上。
在老刘的房间,他们在同样的位置——电视机顶盒侧面,发现了第二个针孔摄像头。
吴志远将其完整拆除后,又对全屋做了一次彻底扫描,确认没有其他窃听窃视设备。
老刘负责堤坝工程的技术核查,所有的检测数据、现场照片、初步分析报告都放在他房间里。
好在发现得早,这些核心材料还没有来得及被摄录传走。
其余六个人的房间,吴志远和孙润才一间一间地查,连卫生间和衣柜都没有放过。
信号探测仪走遍了每一个角落,红外扫描仪扫过了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发现异常。
吴志远把所有人召集到他的房间,关上门。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有人在小李和老刘的房间安装了偷拍设备。
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前装的。摄像头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至少安装了有几天。
也就是说,在我们进驻山南后不久,甚至可能就在头几天,有人进了这两个房间。”
没有人说话。
“从现在开始,有几点要求。第一,所有人不得在酒店房间里讨论任何与巡视工作相关的敏感信息,包括案情分析、证据材料、下一步工作计划。”
“第二,所有纸质材料和电子设备,离开房间时要么随身携带,要么锁进各自的行李箱,行李箱要加锁。
酒店房间的保险柜不能用,钥匙在酒店前台,形同虚设。”
“第三,从现在起,所有谈话,包括两人之间的私下交流,尽量避免在酒店房间进行。
公共区域、室外、车上都可以,但要先确认没有被窃听的可能。”
“第四,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不跟任何人提及。
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正常开展工作。”
老刘问:“吴组长,要不要追查是谁装的?”
“已经在追查了。但这个事需要暗中进行,不能打草惊蛇。”吴志远说。
李心怡说:“吴组长,我房间那个摄像头对着的位置,主要是我工作的桌子。
我这两天整理的信访材料、分析报告,可能都被拍到了。”
吴志远说:“信访材料的分量不重。你手上目前主要是登记表汇总和一些初步分析,核心的证据材料还没有到你这一步。”
孙润才补充道:“还有一个情况,吴组长的房间没问题,我的房间没问题,其他人的房间也没问题。
只有老刘和李心怡的房间被装了东西。
这说明什么?说明安装的人目标明确,不是广撒网,而是精准投放。
他们知道谁负责什么工作,知道该盯着哪个人。”
“知道分工的人。”吴志远接过话头,但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
分工是进驻后吴志远在小组内部会议上明确宣布的。
李心怡负责信访材料的整理分析,老刘负责堤坝工程的技术核查。
知道这个分工的,除了吴志远和孙润才,就是在座的这几个人。
吴志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时间不早了,让大家回屋休息。
等人都走了,孙润才留下来,关上门,点了一支烟。
“你怎么看?”吴志远问。
“不是外面的人干的。装摄像头的人,第一要知道我们住哪个房间;
第二要知道每个房间住的是谁;
第三要知道每个人的分工。
这些信息,外面的周志刚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摸得这么清楚。”
“所以知情范围可以缩小了。”孙润才吐出一口浓烟,“要么是酒店这边有人配合。
前台、客房服务、管理人员,知道哪个房间住了谁,但不知道每个人的分工。
分工信息他们不可能掌握。”
“要么是巡视组内部。”吴志远把话接了过去。
吴志远不禁想起那个三十出头、修过眉毛、涂着指甲油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有房间门卡权限,以打扫卫生之名,可以进入楼层的任何一个房间。
他在国安系统干过,知道很多窃听窃视设备不用通电,一块小电池就能撑很长时间,安装起来也很简单,熟练的话几秒钟就能搞定。
这个女服务员,有必要查一下真实身份。
第二天上午,吴志远没有声张,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酒店前台,跟当班的服务员闲聊起来。
前台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带着山南口音。
吴志远先是问了几句酒店入住率、平时忙不忙之类的家常话,然后随口提了一句:“我们那个楼层打扫卫生的师傅挺勤快的,是个女同志,好像三十来岁?”
“您说的是徐姐吧?徐美凤。”前台姑娘接话很快。
“对,就是她。干活挺利索的。”
前台姑娘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服务员端着水杯走过来,顺嘴插了一句:“说来也怪,她以前好像在县公安局当过辅警,还来我们酒店检查过,穿制服挺精神的。
前不久怎么突然就不干了,跑到我们这儿当起服务员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吴志远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一句“是吗,还有这种事”,便把话题岔开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信息,县公安局、辅警、突然到酒店当服务员,时间点恰好卡在巡视组进驻前夕。
回到房间,吴志远把孙润才叫来,关上门,将前台服务员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县公安局的辅警?”孙润才皱起眉头,“一个当过辅警的人,偏偏在我们进驻的时候来酒店当服务员,偏偏负责我们所在的楼层。这也太巧了。”
“不是巧。”吴志远纠正道,“是安排好的。”
孙润才想了想,说道:“志远,我让赵铁军帮忙查一下。”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徐美凤,女,三十一岁,山南县城关镇人。
她确实在山南县公安局当过辅警,前后干了将近三年,具体岗位是治安大队内勤。
巡视组进驻山南前几天,她就到了山南宾馆做客房保洁员。
而且,据山南县公安局内部传闻,徐美凤与县公安局局长王海涛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
这件事在局里不是什么秘密,私下里不少人知道,只是没有人敢拿到台面上说。
徐美凤之所以能进公安局当辅警,据说是王海涛直接安排的,
吴志远陷入沉思中。
王海涛——山南县公安局局长,举报材料中那个被指为周志刚“保护伞”的人——安排自己的情妇潜入巡视组驻地当服务员。
一个当过辅警、受过基本反侦查训练的人,要安装几个针孔摄像头,实在是轻而易举。
不仅可以安装隐形摄像头,还可以借助打扫卫生的便利,偷看偷拍房间里的材料。
孙润才说:“好大的胆子!王海涛疯了!”
吴志远说:“他没疯。他很清醒。他想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哪些证据,下一步要动谁。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能提前布防、毁灭证据、转移视线,甚至反咬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报告给曹组长?”
“报告当然要报告。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利用这件事。
徐美凤以为我们没有发现她的真实身份,还会继续向我们房间跑,向王海涛报告巡视组的动向。
我们可以通过她,给王海涛和周志刚传递一些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
孙润才看了他一眼:“你想放烟雾弹?”
“对。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围打转,以为我们还没有拿到核心证据。
这样他们就会麻痹,就不会急着毁灭证据,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上次韦林山提到一个关键证人张德胜。
吴志远决定见见他。
他将李心怡叫来。
“小李,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吴组长你说。”
“有一个举报人,叫张德胜,是山南河堤坝工程的施工员。
韦林山说这个人在施工期间偷偷保留了照片和视频证据,后来被人发现,被打了一顿,断了肋骨,现在在家养伤。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
李心怡笑着问:“为什么选我呀?”
她语气里没有推辞的意思,只是好奇。
“两个原因。第一,你学过法律,审查证据材料是你的专业。
张德胜手里如果有证据,需要你当场判断分量和价值。
第二,你是女同志,有时候做思想工作、拉近距离,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管用。
张德胜被打过、被威胁过,他对穿制服的、有身份的人可能本能地排斥。你先跟他接触,搭上线。”
李心怡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张德胜住在城关镇
出发前,吴志远通过韦林山拿到了张德胜的电话号码。
他拨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
“你好,请问是张德胜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半晌才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你是谁?”
“我是省委巡视组的,在山南县开展巡视工作。
韦林山总工向我提到过你,说你知道一些山南河堤坝工程的情况。
我想跟你见个面,了解一下情况。”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我。”
“张师傅,你先别挂电话。
我知道你有顾虑,也知道你之前因为这件事受过伤害。
我向你保证,这次跟你见面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地点你定,时间你定,如果你觉得不安全,随时可以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真的是省委派来的?”
“你可以先打听一下,省委巡视组是不是在山南县,我的名字叫吴志远,是第六巡视组第一小组的组长。”
“我知道巡视组来了。但我不信你们。
以前我也举报过,县纪委来了人,找我谈了一次话,回头就把我的名字告诉了施工方。
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我家砸门,我老婆吓得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在家。”
吴志远的心一沉。
举报人的信息被泄露,这是最恶劣的行为之一。
“张师傅,以前的事我没法改变。
但你想想,你手里那些证据,如果不交出来,堤坝就这么摆在那里。
下次再发大水,万一垮了,下游几个村几百上千条人命,你心里过得去吗?”
张德胜没有回答。
“而且你自己也受了委屈。被打断了肋骨,老婆被拘留了五天,你就这么忍了?你不想讨个说法?”
“我想。”张德胜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我想得要命。
但我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打我,我怕的是我死了,我老婆孩子没人管。
我死了他们连个屁都不会放,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所以你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你把证据交给我们,我们来揭开这个盖子。
我不是要你站出来公开作证,我只是想先看看那些材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加油站旁边的农机修理铺。我在那里等你。
你一个人过来,要是带别人来,我不会见你们。”
“好。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加油站。我一个人来。”
挂了电话,吴志远把情况跟李心怡说了。
张德胜明确要求只让吴志远一个人去,李心怡就不能同行。
“你留在车上,保持通讯畅通。
如果情况不对,你随时可以接应。”
李心怡看了看吴志远,说:“吴组长,你一个人进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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