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难堪其重(1/2)
说这话时,汐月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荒卷举手投降。
她的自信不无道理,而我却无法感同身受,至少我没感到成功的喜悦。
诚实的说,拿妻儿的性命威胁一个成年男人,这法子很直接,也很有效。有点像是把手放在核爆开关上,容不得他不就范,容不得任何人不就范。
唯一的问题是:这法子也很卑鄙。
那可不是一般的卑鄙,而是单在脑子里想想便会自我厌恶到不行的卑鄙。
屏幕里的男孩像钟摆一样在空中游荡,凄惨的哀求声随之忽远忽近。
他肯定很疼,因为绘里奈挂他们的方式与挂生猪无异。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是如何操作的。
先把人平放在地上(清醒与否姑且不论),拽直双臂,用粗麻绳捆住手腕。
她用的麻绳没有抹过桐油,表面粗粝不堪,哪怕只是轻轻在皮肤上摩擦一下,人都会感到刀割般的疼痛。而她会将这东西以八字形在两腕间来回绕上四五圈,捆的相当之牢。待到完工的那一刻,哪怕是猪都清晰的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关于这一点,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便可知晓。
再往后,绘里奈会用铸铁挂钩勾住麻绳的中间部分。一转绞盘,铁链便会在屋顶滑轮的帮助下徐徐上升,直到把人硬生生的提到半空才停下。
由于双脚离开了地面,被吊者的全部身体重量都坠在脆弱的手腕上。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陡然被地心引力拉的笔直,剧烈的灼烧感从身体中部爆炸开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人连皮带骨从中间撕成两半。
想到这里,我感觉手腕上的刀疤在隐隐作痛。
不能这样,这不是对待人的方式。
……雪灵,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眼下可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少教训我。
我草草收拾好心绪,注意力转回大屏幕。
其实汐月说的没错,该做的事必须去做,想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然而,男孩那周而复始的哭叫实在令我心神不宁。如果有可能,我真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关掉屏幕。
但我不能,那样做会让荒卷看出破绽。
我倾尽全力张罗了这么一场大戏,目的是彻底击溃他,而不是让他有机会反过来看穿我。
为今之计,我必须想个法子分分神。否则,等不到荒卷投降,我就会先一步崩溃。
该怎么做呢?
猛然间,我想起佐藤杏说过的话。
“荒卷前辈的孩子是对双胞胎,男孩,今年刚好都十七岁。大的叫正雄,小的叫文彦,两个人长得惊人的相似。若他们站在一起不说不动,即便是前辈也分辨不出来呢。”
“当爸爸的也分辩不出来?”我有点惊讶。
“不能。”佐藤很笃定。
既然如此,何不趁机分辨一下眼前的男孩究竟是哪个呢?
当然,我很清楚做这种事毫无意义。搞清楚男孩姓甚名谁有什么要紧?连他是男是女,是猫是狗都全然无所谓,只要知道他是荒卷的儿子就足够了。
但我最好这么做,因为这多多少少可以让时间显得不那么难熬。
于是,我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男孩的长相上。但无奈,不论怎么看,那两张稚嫩的脸都无甚差别。
“诀窍在于性格。别看长的一模一样,性格上的差异还蛮大的咧。”
昨晚说到这里时,佐藤杏像从梦中惊醒般停下,继而局促不安的碰了碰眼镜。“啊!又说了无关紧要的话,让您感到厌烦了吧?”
我摇摇头。
从茶水的倒影看,佐藤的眼镜框是灰色的,款式往好听了说都有点老气。身为周刊文春的初级编辑,她的审美水平不该这么低,我猜这是她刻意为自己挑选的一层保护色。
和她那身灰蒙蒙的制服一样。
“对不起。”佐藤说。
“没关系的。”
“我这人,”她悄悄攥紧胳膊,“从小就容易紧张,脑子也不太灵光,经常说着说着就不记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一旦陷入那种状态,紧接着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就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乱说一气……明明时间已经很晚了,得赶紧跟您把前辈的事情说清楚,可我却总是在跑题……”
“不,完全没有。”我再次摇头,“在我面前,你尽可以畅所欲言。”
“真的?”
她一脸惊讶,双眼睁的大大的。
可能从没有人表示过想听她说话。
“时间什么的你完全不用在意。”我露出温和的笑容,“关于那两个男孩,再多告诉我一些吧,我想听。”
“好,好的!”她又碰了一下眼镜,似乎是放下心来,“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
“性格。”我提醒道。
“哦,对,性格。说到那对兄弟,性格差异真是大的惊人。正雄是哥哥,为人老实,也爱学习。据前辈说,那孩子从小就抱着书本不撒手,考试成绩一直不错,高中毕业后应该会继续读大学。”
那时我还没见到两兄弟的照片,但经佐藤的描述,一个身穿藏青色学生服,脚蹬白色网球鞋,鼻翼两侧都是雀斑的憨厚男孩形象已经清晰的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过,”佐藤接着说道,“虽说要继续深造,但我猜他大概不会去什么知名学府。什么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名古屋大学之类的都不会去。因为它们都在本州岛,离北海道太远,费用又高,学制也长。以他妈妈那点微薄的收入,想上那种学校根本不现实。”
她说的大概是实情。
正雄和文彦跟妈妈住在“纹别”,那是个坐落于北海道北岸、远离本州岛的小城市,住在那里的多半都是穷人。
“荒卷不打算资助他吗?”
佐藤摇摇头。
“为什么?荒卷似乎有不少旁门左道的手段,这样的人不该缺钱才是。”
“他确实不缺。”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追问。
“是因为……”
她在闪烁其词。
“女人?小钢珠?”
“多多少少吧。”佐藤的眼睛斜向一边,“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从没结过婚。”
我心头一震。
换言之,前妻和儿子的情报是错的!荒卷和那三个人在法律上没有关系,他也没义务为男孩的未来买单。
我很想骂一句“没良心的家伙”,但总觉得那是汐月的台词,还是等她睡醒后自己说吧。
“是这样啊,那就难怪了。”
我用轻松的口气说道,佐藤也赶忙跟着点头。
“既然条件困难,那正雄会去哪里上学呢?”
“据说他想去带广。”
“带广?”听着耳熟,似乎绘里奈跟我提起过,“是不是在北海道东南边?那里的农业好像很发达。”
“对,那里还有一所很出名的农业专科学校,从纹别坐大巴,三个半小时就能到。”
“三个半小时吗。”我回忆了一下,“光车票也要5000日元吧,对他而言也是比不小的负担。”
“您,您居然知道这些?!”佐藤很吃惊。
“怎么,我不该知道吗?”
“没有。”她有些兴奋,“身为四本松财团的女儿,我还以为您不会关注这种小事……”
我示意她停下。
“佐藤小姐,容我再强调一遍,我姓闫,我跟四本松家没有关系。”
“啊?!是的,是的!我懂,我懂。”她的脸颊发红,“抱歉,我又在乱说话了。”
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在这点小事上为难她。
可有些时候,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哪怕是在瞪着眼睛说瞎话。
“说回刚才吧。”我保持着微笑,“毕业后正雄打算干什么去呢?从事农业科研工作?”
“大概不会。上学期间他就会联系好附近的农场,假期就过去帮工,毕业就去那里上班,跟那所学校绝大多数的毕业生一样。”
“那他岂不一辈子都会是个农民?”轮到我吃惊了,“为什么要这么选?是因为家乡有个在等待他的女朋友吗?”
“没有。正雄好像从没谈过恋爱。”
“所以……仅仅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
“对,这是个很现实的选择。”
“那也太现实了。”
“是啊,非常现实。”
佐藤的情绪有些低落,几度欲言又止后,她的表情甚至变得有些凝重。
“佐藤小姐,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闫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她抬头看向我,“或许有些僭越,但既然您是一之濑小姐的朋友,能容我也拿您当自己的朋友吗?有些话……一些很自私的话,我想只能跟朋友说。”
“当然可以,请讲。”
“我很了解前辈。从我的角度,不论怎么看,正雄都不像是前辈的儿子。他的心智很成熟,甚至……成熟的有点过分。那男孩好像很懂得‘向现实屈服’的道理,而且是从一开始就懂得,或者说,像是从一开始就认命了。每当想到这个,我就很难受。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我从心底佩服他,又止不住为他的觉悟感到悲哀……”
我猜她联想到了自己。
向现实屈服。
正因为同样的原因,她才委身于荒卷。
月光从窗外渗进来,将佐藤包裹在一团朦胧的薄雾里。
佐藤杏今年27岁,表面上是服务于资深记者荒卷义男的编辑,实际上却是受他规训的宠物,一个不胜悲哀的女人。
我让明理动用行业内的关系找到她,给她开一个很难拒绝的条件,只为让她背叛荒卷。然而明理做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仅仅用了半天时间,她便以朋友的身份俘获了这女孩的心。
效率之高,手段之强,实在是令我叹为观止。
我留佐藤在悲哀的情绪中沉寂了一会儿,自己起身离开会客桌,端来两杯新茶。
“那么,弟弟呢?”我问。
“谁?”
“文彦。”
“哦,他呀。”薄雾烟消云散,“那孩子的性格和哥哥截然相反。”
“差别很大吗?”
“很大,太阳和月亮那么大!”佐藤捂着嘴笑起来,“正雄是个好孩子,而文彦就是个惹事精!混小子到处沾花惹草不说,三五不时的还要找人打一架。和正雄相比,他更像是前辈的正牌儿子。”
我脑子里闪过两句俗语,“虎父无犬子”和“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到底该选哪个,我心里没有把握。
“学习方面呢?”我问,“他爱读书吗?”
“读书?读个鬼。”佐藤笑的肩膀乱抖,“他才不读咧!明明还有半年多才毕业,高中课本却已经被他塞到了床底下。”
“啊?”我跟着笑起来,“那他去教室看什么?”
“就不去教室了呗。”佐藤两手一摊,“横竖他自己不爱学习,老师也放弃他了,他不去大家都开心。我想,这个结果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双赢’了吧?”
我点头同意。
学校那种烂地方,最缺的不是知识,而是放过彼此的度量。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总不能在街上游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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