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难堪其重(2/2)
“当然不能,眼下文彦正在母亲的店里帮忙。但我猜,以那孩子的脾气,大约很快就会对端茶和记账感到厌烦。熬不到明年三月,他就会去找艘渔船,跟着大人们去和海对面的俄罗斯人抢螃蟹。”
“什么?抢螃蟹?”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纹别是个港口城市,很多螃蟹捕捞船在那里集结。当地的孩子都知道,若想挣快钱,就去捞螃蟹。鳕场蟹(帝王蟹)、松叶蟹、毛蟹、花咲蟹,每样都很好吃,尤其是鳕场蟹,只要捞上一网来,船到港前就会被抢光,福泽谕吉(万元大钞)根本花不完。”
“现在不是福泽谕吉啦。”
“哈哈哈。对,是涩泽荣一,我老是搞错。”佐藤不好意思的捂着嘴。
“不过任凭头像怎么变,钱总归是钱。”
“没错。我猜,文彦那小子一定会赶在三月份出海,毕竟那时是毛蟹最肥的时候。”
“或者干脆在11月偷偷出海。”
“不行的,高中毕业是在明年三月。”
“但11月的鳕场蟹价格更好呀。”
佐藤竖起大拇指。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
莫如说是绘里奈的大嘴巴永远不闲着。
“不过……”佐藤的语速慢了下来,“公平地讲,海员挣得多归多,但危险也真危险。”
“怎么会呢?”
“事实就是如此。周刊文春有个国际政治板块,编辑部三五不时就会收到海员在那片海域失踪的消息,至于是被海浪卷走了,还是被俄罗斯人开枪打死了,报道里永远讳莫如深。”
“这么危险呀。”
她点点头。
“就是很危险。若不是这么危险,螃蟹的价格也不可能这么贵,海员的工资更不可能这么高。”
我想起了温如海。
“真是太可怕了。”佐藤叹了口气,“如果换成是我,绝对不会动什么上船的念头。老老实实的呆在岸上不好吗,穷虽然穷了点,但总不至于莫名奇妙的丢了性命不是?或许对于男孩子而言,呆在岸上给人端盘子太没意思,跳进冻死人的海里跟风浪搏击才是理想的人生吧。”
“又或许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荣誉。”
“荣誉?”
“跟外国人抢资源能给男人带来荣誉感。”
“嗯……或许您是对的。”佐藤又扶了一下眼镜,半低着头,似是自言自语的接着说道,“……反正,前辈也好,文彦也罢,我搞不懂他们,一点也搞不懂。放着平稳的人生不过,偏偏要去找刺激,何必呢?……四本松财团也好,俄罗斯人也罢,干嘛要去招惹他们?哪个是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对抗的……就不能学学正雄吗,安安分分的有什么不好……”
我没再说什么。
其实不单她,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爸爸为什么非要让大叔进入政坛?作为一个归化者,那里的惊涛骇浪甚至远胜于现实,稍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
还有大叔也是,为什么非要硬着头皮加入日本国籍?留在国内,留在璃城难道不好吗?有什么理由非要加入那个人人都憎恨他的国度?
或许关于男人,全世界女人的心里都有各式各样的疑问,但归根结底,问题只有一个:
何必呢?
不过,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
就像镜子有两个面,男人们或许也怀揣着同样的疑问。
如果给大叔一个机会,那他很可能也会问我:何必呢?就不能放开于天翔吗?
如果他这么问我,我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
嗯……不对,其实我知道。
只要他敢这么问,我就打他一顿,然后告诉他:
要你管。
铁链哗哗作响,男孩的哀鸣有增无减。
现实把我从回忆中拽了出来,不论我有多么不情愿。
屏幕里,男孩仍在空中摇摆,似乎在我陷入回忆时,绘里奈又狠狠的推了他一把。
我再次审视他的样貌,发现较之刚才,他的校服裤管的颜色变深了些。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近来我常常把握不住周围的现实,后来又觉得这只是由不当的清洗和熨烫导致的色差,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似的,那抹深色竟顺着他的大腿内侧向下延展,路过膝盖处略有变形的布料,最终止于挽了两扣的裤脚。
后来,裤脚的颜色越来越深,一些明黄色的液体从下边缘撒了出来,在肮脏的地板上浇出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
……胆子真小。这个肯定是正雄,另一个不哭不叫,肯定是文彦。
是这样吗。
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观察他。
“哼,怂包。”
绘里奈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声音听上去像是厌恶,但她的表情却完全相反。
带着某种兴奋,绘里奈绕到男孩背后,伸手扯住他的裤腰,卯足了力气往远处拉。男孩拼了命的摇头,嘴里大喊“不要”。绘里奈没理他,一直到把男孩斜扯到半空才撒开手。
顿时,哀求变成了刺耳的嚎哭。
男孩的胸口像过山车一样“呼”的朝屏幕撞过来。陈小颜被吓得捂紧嘴巴,绘里奈则观察着地上的图案,饶有兴致的频频点头。
我太了解她了。
她才不在乎那男孩有没有被吓尿。
她只好奇那椭圆究竟能画到多大。
不过,她没能得到答案。
被吓坏的男孩早就失去了自控力,“第二幅作品”还没现出个雏形,男孩的“库存”却先见底了。
“真不中用!”绘里奈失望的掐了下前额,“不过,好在这里还有个备用件。来吧。”
说着,她伸手扯住另一个男孩的裤腰。
先前保持沉默的男孩顿时尖叫起来,声调之高堪比少女。
绘里奈被逗笑了,她扬起腿在男孩屁股上蹬了一脚,鲜红的底裤暴露无遗。
男孩于是放声大哭,镶满牙套的嘴巴不停的呼唤着妈妈。
……啧,搞错了!这个更怂!或许他才是正雄?
或许他更勇敢也不一定,之前的默不作声证明他更懂得忍耐,现在叫妈妈证明他更关心自己的母亲。
……有道理。那么,到底哪个是哪个呢?
不知道。
老实说,这一刻我已经对区分他们失去了兴趣。
归根结底,他们只不过是十七岁的普通男孩。
他们有着普通的梦想,也有着普通的烦恼。
他们不比普通人更胆怯,也不比普通人更勇敢。
和万万千千的普通人一样,他们也有权力活下去。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你想说什么?
他们不该在这里。
……确实不该。但你不能心软,咱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懂。
从屏幕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刺耳,直至嘈杂到难以辨识。
似乎两个男孩都在竭力呼唤着妈妈,而挂在一旁的女人却没有给出回应。此刻的她面无血色,额头和脚尖垂向地面,消瘦的躯体如空气中的灰尘般微微晃动。
……是死了吗?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荒卷的女人名叫石田和子,产下两兄弟时她便已经是高龄产妇,而今年过半百的她能否撑过这番折磨,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是死了吗?”我开口问。
大约是听到我的声音,两个男孩忽然安静下来。
“是死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镜头犹豫了片刻,然后凑到和子身边。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手腕。
那双手腕很细。皮肤灰白,松弛,上面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浅黄色斑点。
和子在距离纹别港三个街块外的窄街上经营着一家居酒屋。铺子不大,只有20叠大小,特色食物是油炸天妇罗。所以,那些斑点很可能是经年累月的热油留下的灼伤。
“不行,”我说,“这样根本无法确认。”
“真麻烦。”
绘里奈走进画面,伸手除掉她的眼罩。
我被自己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和子的双眼半睁着,眼神空洞无物,对骤然照进的阳光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不是……”
“放心,没呢。”绘里奈用美甲戳戳和子的眼睑,浮肿的肌肤花了好久才弹回原位,“不过也差不多了。”
男孩们再次放声大哭。
我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有谁把手捅进了我的身体,此刻正一下又一下的扯我的肠子。
已经可以了吧?
做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吧?
忍着关掉屏幕的冲动,我转头看向荒卷。
作为整场戏唯一的观众,他已经沉默的够久了,现在是他表态的时候。
我要看看他的表情,我想要知道,对于眼前的一切他到底作何反应。
他应该感到不安,他应该感到愧疚!
因为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的肆意妄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和子和那两个男孩也不会受苦!
不过,他们没必要受更多的苦。
只要荒卷肯投降……不,只要他露出些许恐惧,我就可以让绘里奈先停手,接下来我就可以……
但事实却让我打了个哆嗦。
荒卷根本没在看屏幕。
他以舒展的身姿侧躺在地毯上,眼睛三五不时的瞄着墙上的时钟。
四点半。
怎么会这样?
察觉到我的目光,荒卷像蛇一样拧过脖子看着我,仿佛在说:怎么?这就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