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瑟瑟6(2/2)
曲小枫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神渐渐涣散,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地动着,赵瑟瑟读出了那几个无声的字:
阿翁。
赵瑟瑟闭上眼。
这个棋子,已经落下了。她看着曲小枫跌跌撞撞地离开滨雨楼,没有送她。她站在枸橘树下,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慢慢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月光照进来,洒在她膝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曲小枫握过的温度和力气。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可她没有后悔。
从今夜起,曲小枫再也不会对李承鄞笑着撒娇了。她会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那个叫“顾小五”的人。她会恐惧,会怀疑,会在深夜里反复做噩梦。她会一点点想起来的。
她会想起那个白衣男人在婚礼上屠灭她的族人,想起那把刀刺进她阿翁胸膛的样子,想起她跪在血泊里,亲眼看着他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四月末,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为庆贺上元佳节,太子与太子妃将登城楼,与万民同乐。赵瑟瑟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赵敬禹写信。她把笔搁下,看着信纸上未干的墨迹。
上元节。前世改变一切的日子。这一世,提前了。
从那夜之后,曲小枫就变了。她依旧会笑,只是笑容变得稀薄了。她依旧会来找赵瑟瑟说话,但更多时候是在发呆。她看着庭院里的花开花落、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眼神飘得很远很远,像透过这座深宫在看一片辽远的大漠。赵瑟瑟有时候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只听春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四月十五,上元节。
赵瑟瑟早早换了衣裳,是一件香色的褙子,配月白的裙子。她坐在梳妆台前,阿悟给她挽发,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
“良娣最近瘦了好多。”阿悟心疼地说。
赵瑟瑟没接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和三年前那个傻傻地爱着李承鄞的赵瑟瑟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城楼上已经挤满了人。赵瑟瑟站在偏僻的角落,看着曲小枫站在太子身边。曲小枫穿着一件朱红的宫装,那是太子妃的服制。她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赵瑟瑟看出来了,她的笑意没有到眼底。
皇帝在城楼正中站着,气度沉肃。他身后站着李承鄞,一身玄色的太子礼服,挺拔如松。赵瑟瑟看着他的侧影,想起前世,她从城楼下仰望着他,觉得他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现在她仰望着他,只觉得那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城楼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欢呼声如浪潮般涌上来。皇帝抬手示意,内侍们开始向下抛洒铜钱和绢帛。人群涌动,推搡着向前挤。
赵瑟瑟的目光紧紧锁住曲小枫。
内侍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串铜钱。赵瑟瑟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铜钱的一瞬——她的余光瞥见人群边缘有人推着一辆载满箱笼的马车。马车正对着城楼下方,驭手在用力拽着缰绳,像是在控制受惊的马。但赵瑟瑟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拽缰绳的姿势不对。他的身体是松弛的。他在等。
赵瑟瑟的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城楼下的人群。她看见了几个可疑的身影: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但担子两头的筐子是空的,脚步轻快得不像负重之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一动不动地靠在她肩上,像是个假人;还有两个乞丐坐在墙角,双手却白皙干净,没有冻疮和污垢。她的心沉了一下。前世那个砸中曲小枫的货架,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了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栏杆。
曲小枫此刻站在城楼最前面。她看着楼下的万民,神情有些恍惚。李承鄞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赵瑟瑟忽然希望那件事早些发生,又害怕它发生。她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
然后,城楼下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是马。一匹马受惊了,拖着身后的马车向人群冲去。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混乱中有人撞翻了路边商贩的货架。沉重的木架歪倒下来,上面的货物哗啦啦地砸落,正对着城楼下方——
曲小枫站在栏杆边,茫然地看着楼下的一切。她没有动。赵瑟瑟看见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苍白得像纸,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她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望着楼下的混乱,眼睛里却映出了另一幅画面。
楼下的货架倒了。一根横木弹起来,正对着曲小枫的方向。赵瑟瑟的手攥紧了栏杆。木架轰然倒下,砸在城楼的台阶上,横木弹起,擦着曲小枫的肩头掠过。曲小枫被那股力道带得后退了两步,后脑撞上了身后的廊柱。她的身体沿着柱子慢慢滑下去。李承鄞扑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小枫!”他的声音撕裂了周围的喧嚣。
赵瑟瑟站在原地,看着李承鄞跪抱着曲小枫。他的手在发抖。她第一次看见李承鄞发抖。他的手在抖。这个面对二十万丹蚩大军面不改色的人,此刻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手在发抖。
赵瑟瑟慢慢移开目光,望向楼下的混乱。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并不慌乱。那辆受惊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驭手正在向围上来的禁军解释什么。赵瑟瑟记下了他的脸,也记下了另外几个可疑身影的位置。
有人安排了这一切,精准地制造了这场“意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曲小枫被砸中了。
她在忘川失去的记忆,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