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瑟瑟9(1/2)
赵瑟瑟每天都会收到不同的消息:太子妃在花园里跟宫女说太子殿下昨夜又去了赵良娣那里,说罢便掩面哭泣;太子妃在膳房跟厨娘说太子殿下从前最爱吃她亲手做的杏酪,如今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太子妃在书房跟内侍说太子殿下从前答应过她要在西州盖一座宫殿,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这些传闻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下人们交头接耳,说太子妃失了宠,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赵瑟瑟路过花园时,听见两个宫女在假山后头议论:“太子妃最近越来越怪了,上次我看见她对着池子说话,好像在跟什么人谈心似的。”“可不是嘛,听说她还把太子殿下送的荷包给撕了,当着宫女的面,哭得撕心裂肺的。”
赵瑟瑟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清楚:曲小枫在铺棋。她在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失宠的、情绪不稳的太子妃”——一个不值得被防备的人。一个疯子,谁会在意疯子手里有没有刀呢?
李承鄞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他站在青鸾殿门口,看着曲小枫背对着他坐在桌案前,一句话也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他进去说了几句什么,赵瑟瑟不在场,但阿悟后来说,太子妃在太子走后砸了一只花瓶,碎片溅了一地,宫女收拾了大半天。
赵瑟瑟去滨雨楼找她时,曲小枫正在把花瓶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排成一排摆在案上。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是被碎片划的。
“小枫,你的手——”
“不碍事。”曲小枫抬头看她,嘴角弯着,“这些碎片挺好看的,我想拿去给工匠看看,能不能做成首饰。”
赵瑟瑟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些碎片。形状不规则,棱角锋利,拼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首饰的料。但曲小枫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着。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瑟瑟问。
曲小枫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异常清醒,和那个在花园里对池子说话的疯妃子判若两人。
“瑟瑟,”她说,声音轻而稳,“他会觉得我只是在吃醋。一个吃醋的女人,做不出什么大事。”
赵瑟瑟盯着她。
“我越是表现出在意他,”曲小枫的手指轻轻叩着匣子,“他就越觉得我还是那个爱他爱到发疯的曲小枫。他越是这样想,我离他就越近。”
赵瑟瑟看着曲小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铁,每敲一次,就更锋利一分。
十月初,曲小枫做了一件让东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她当着李承鄞的面摔了一只茶盏。
那日李承鄞来青鸾殿,想跟她说几句话。他刚开口说“小枫,你最近……”曲小枫就猛地站起来,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发颤:“你走!你走!你去看你的赵良娣,别来看我!”
李承鄞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赵瑟瑟当时在青鸾殿的后殿,隔着屏风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到李承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枫,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走!”曲小枫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刮过石板,“你心里只有赵瑟瑟,你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我!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太子妃!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看,你去找她啊!你去找她啊!”
李承鄞没有再说话。赵瑟瑟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殿内响起,走到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越来越远。
赵瑟瑟从后殿走出来时,曲小枫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她的手指又被划伤了,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碎瓷上。赵瑟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在试探我。”曲小枫低声说,没有抬头,“他今天来,不是想跟我说话。他是来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赵瑟瑟把她手里的碎片拿走,用帕子按住她手指上的伤口。曲小枫抬头看她,眼神清醒得像一潭深水:“我摔了杯子,他应该走了。”
赵瑟瑟点了点头。
“他信了。”曲小枫说。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李承鄞离去的背影。她站了很久,久到赵瑟瑟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近乎温和:“瑟瑟,你知道我刚才摔杯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赵瑟瑟摇头。
曲小枫把手按在胸口,声音很轻:“我在想我阿翁。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刀刺穿了胸膛。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在动,我凑过去听,他说——‘小枫,快跑’。”
赵瑟瑟屏住呼吸。
“我没跑。”曲小枫说,“我跪在那里,看着他死了。”
十月末,宫里的流言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说是太子妃得了失心疯,行为举止越来越不检点,太子为此烦心不已。皇帝传召了太子,据说是斥责了一通,让他管好后院。
李承鄞从御书房回来后,径直去了青鸾殿。赵瑟瑟不知道那天他到底跟曲小枫说了什么,只知道曲小枫在第二天来找她时,脸色格外苍白。
“他跟我说要我好好养病。”曲小枫坐在滨雨楼的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珠串——那是她阿娘给她的那串,重新穿好后她一直戴着。“他说如果我觉得东宫闷,可以让我回西州住一阵子。”
赵瑟瑟看着她。
曲小枫低下头,看着那串珠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一片清明。
“我跟他说我不回西州。”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想我走。”
赵瑟瑟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曲小枫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衬得眉眼格外浓黑。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刻着的缠枝花纹,指尖顺着纹路缓缓移动。
“瑟瑟,”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不想我走。可他杀了我阿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愿不愿意。他说不想我走,可他把我的西州毁了,把我的家毁了。他现在说不想我走。”
赵瑟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快了。”赵瑟瑟说。
曲小枫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嗯。”她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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