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瑟瑟9(2/2)
十一月中,赵瑟瑟收到了一封家书。是哥哥赵士玄写来的,字迹潦草,语气急切。信中说他被御史弹劾私通朔博,要求他上交禁军令牌配合调查。赵瑟瑟看完信,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看着雪,想起前世的冬天,赵家满门入狱的那个冬天。她跪在东宫门前,雪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跪了一天一夜,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李承鄞没有出来。第二天一早,内侍传话:太子殿下说,赵氏谋逆,他爱莫能助。
那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爱莫能助”。
赵瑟瑟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折好交给阿悟:“送去给太子妃。”
纸上写着六个字:赵家出事了。来。
不到一个时辰,曲小枫就来了。她穿着斗篷,兜帽上落了一层薄雪。进了屋,她解下斗篷,拍了拍身上的雪粒,走到赵瑟瑟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赵瑟瑟把哥哥的信递给她。
曲小枫看完信,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着:“他们动赵家了?”
赵瑟瑟点头。
曲小枫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瑟瑟。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瑟瑟,”她开口,“你恨他吗?”
赵瑟瑟知道她问的是谁。
“恨。”
曲小枫转过身来,看着赵瑟瑟的眼睛:“你恨他,恨到想让他死吗?”
赵瑟瑟没有犹豫。
“想。”
曲小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那把刀很精致,刀鞘上嵌着几颗绿松石,是西州的样式。赵瑟瑟看着那把刀,心里一紧。
“这把刀,”曲小枫的声音很平,“是顾剑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师傅的刀,用来防身的。我带了三年,从来没用过。”
赵瑟瑟看着那把刀,看着曲小枫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修长,指节泛白。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它?”赵瑟瑟问。
曲小枫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瑟瑟,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上。
“我不打算用它。”她说。
赵瑟瑟一怔。
曲小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赵瑟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曲小枫眼中见过的光——像西州的太阳,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人烧成灰烬的。
“杀他不需要刀。”曲小枫说,声音很轻很轻,“他对我唯一没有防备的地方,是我爱他的那颗心。那颗心,就是我的刀。”
赵瑟瑟盯着她,忽然明白了。
曲小枫要用李承鄞对她的爱,来杀他。
这比用刀更残忍。比用刀更致命。
“你确定?”赵瑟瑟问,“他爱你。如果你靠近他,他可能……”她顿了顿,“他可能真的以为你回心转意了。”
曲小枫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赵瑟瑟看见她眼底有血丝在蔓延。她说:“他爱我。所以他会信。他那么聪明的人,在我面前就会变蠢。他以为他的小枫回来了,他会高兴得忘记防备。然后他就会死。”
赵瑟瑟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
曲小枫点头。
“不后悔?”
曲小枫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伸手把它推回袖中。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瑟瑟,”她说,“我阿翁死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什么都做不了。我阿娘死的时候,我被关在帐篷里,什么都不知道。我疯了的阿爹,我再也见不到了。我没办法后悔。”
赵瑟瑟看着她。这个曾经明媚得像西州阳光的女子,此刻站在她面前,瘦削、苍白、眼神沉静,像一把被磨了又磨的薄刃。
“好。”赵瑟瑟说。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满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赵瑟瑟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前世那杯鸩酒入喉的滋味。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爱、恨、不甘、绝望,全都随着那一口毒酒咽进了肚子里。
现在她知道了。那杯酒没有结束什么。只是让她重新开始了。
曲小枫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注视着窗外。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屏风上,重叠在一起。赵瑟瑟回头看了她一眼。曲小枫的侧脸映在雪光里,线条柔和而坚毅。她想起前世那个跳城墙的曲小枫,想起她在城墙上的衣袂翻飞,像一只断翅的鸟。这辈子不会了。这辈子她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而赵瑟瑟自己——她会站在旁边,看着李承鄞死在曲小枫的手里。然后她会回赵家,把父亲的兵权交出去,把哥哥从禁军里调走,让赵家从朝堂上彻底隐退。她要让赵家活着,让那些前世死在屠刀下的人活着,哪怕活得清贫、活得卑微、活得窝囊,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