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2章 睹果思人(2/2)
她坐在那里,石青色的常服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调,腰间那块羊脂白玉环温润地贴着她的裙摆,随呼吸微微起伏。
这副模样,不像一位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在召见外臣,倒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对着晚辈絮絮说着闲话。
可许舟不敢真的这么接。
皇后越是松弛,他便越要谨慎。松弛是上位者的特权,而谨慎是他这个新晋伯爵眼下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
许舟思索片刻,语气含糊:“娘娘有所不知。臣幼时,便喜爱荔枝。先母本是江南故土之人,常同我讲起岭南荔枝的滋味。那时,我与生母在许家境况并不算宽裕,一年到头,也仅仅只见过一两回荔枝。后来我们离开京城,久居朔州,便再也没有尝过。”
他语气平静,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
可那面水底下,有些东西在微微翻涌。“朔州”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发涩。
那地方的风沙、那地方冬天结在窗纸上的冰花,一股脑儿全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世间最高明的谎言,从来都是半真半假。
他口中所言的先母陆氏,是这大玄世间的生母,可一念翻涌,浮上心头的,却是地球那一位早已远去的母亲。
真假缠在一处,连他自己,一时都分不清思绪究竟落在哪一边。
“今日骤然在此处见到此物,睹果思人,一时间心绪纷乱,并非有意拂逆娘娘美意。臣惶恐。”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悲切,可眉宇之间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惆怅。
那惆怅极浅,若不细看,根本觉察不到。
可在这间白檀香缭绕的静和轩里,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中,一个低头垂眸的少年,眉间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拧结,比任何悲悲切切的哭诉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殿中皇后目光一凝,给许舟递荔枝的手停在半空。
她半晌没有开口。
庭院外一阵风穿廊而过,海棠的花瓣簌簌飘落,有一两片花瓣顺着镂空的隔扇缝隙,轻轻飘落在殿内的青砖地面。
一片落在许舟靴尖前半步远的地方,另一片打了个旋,正巧落在皇后的裙摆上。
那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微微卷起,贴在石青色的缎面上,像一只停错了地方的蝴蝶。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放下手,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倒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到这一层,反倒勾起了你的心事。”
叹完之后,她的目光从许舟脸上移开,落在隔扇外面那株海棠树上,看了好一会儿。
许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海棠花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只剩一团一团粉白的轮廓,风一过便簌簌地抖。他只能看见皇后的侧脸——轮廓柔和,下颚线条干净利落,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纹路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