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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春风又绿向阳沟,林场添丁喜临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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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三月,向阳沟的积雪就开始化了。背阴坡上还留着最后几片白,阳坡上的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黑油油的腐殖土。柳条泛了青,杨树挂上了毛毛虫似的花穗,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晾衣绳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腥甜味儿。

张西龙站在林场的大院里,面前齐刷刷站着十几个新来的工人。都是附近屯子的年轻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一个个都穿着新发的工装,深蓝色的夹克衫,胸口印着“山海”两个字,精神得很。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向阳林场的人了。”张西龙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他今年二十七了,比这些年轻人也大不了几岁,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了边,但干干净净的。脚上还是那双林爱凤给他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林场的规矩不多,就三条。”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听指挥。让你干啥你干啥,不许自作主张。第二,勤快点。眼里有活,手里别闲着。第三,团结。谁跟谁闹矛盾,找我来说,别在背后嘀咕。”

新工人们齐声应道:“记住了!”

张西龙点点头,正要接着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又急又乱,踩在化冻的泥地上啪叽啪叽响,还带着喘。

“西龙哥!西龙哥——”

张西龙一回头,看见栓柱正从场部那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棉帽子都跑歪了,歪在后脑勺上。他一边跑一边挥手,脸上的表情又慌又喜。

“咋了?”张西龙心里一紧,“出啥事了?”

栓柱跑到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他抬起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爱凤嫂子……要生了!”

张西龙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栓柱的胳膊:“你说啥?再说一遍!”

“爱凤嫂子要生了!大嫂让我来叫你,赶紧回去!”

张西龙撒腿就往家跑。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他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在泥地上跑。新来的工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个机灵的小伙子赶紧把那只鞋捡起来,在后面追。

从场部到张西龙家,也就百十来步路。可这一百步,张西龙觉得比翻一座山还长。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咋这么快”,一会儿想“接生婆到了没有”,一会儿想“林爱凤身体咋样”,一会儿又想“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跑到家门口,看见院子里已经忙开了。大嫂端着一盆热水从灶间出来,胳膊上搭着一摞干净的旧布,看见他,喊了一声:“西龙回来了?快,在门外等着,别进去添乱!”

张西龙收住脚,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他听见屋里传来林爱凤的声音,压抑着,闷闷的,像是咬着被角在忍。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大嫂,她……她咋样?”他扒着门框往里瞅。

“好着呢!”大嫂把他往外推,“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别在这儿杵着,去灶间帮着烧水去!”

张西龙被推到灶间。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烧着热水,蒸汽把整个灶间熏得雾蒙蒙的。秀芝蹲在灶前添柴火,脸蛋被火烤得通红。看见张西龙进来,她站起来让了让:“西龙哥,您坐。”

“不坐。”张西龙在灶间里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水开了没有,一会儿把添柴的木头从秀芝手里抢过来塞进灶膛,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西龙哥,您别转了,转得我眼晕。”秀芝说。

“我……我出去透透气。”

张西龙出了灶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是蓝的,干净的,像一块被雪水洗过的蓝布。远处,老林子的树梢上,有两只喜鹊在叫,喳喳喳的,叫得又响又脆。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喜鹊叫,喜事到。心里稍微安了些。

王三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墙根下,抽着烟袋。他穿着那件老羊皮袄,眯着眼,看着张西龙在院子里转圈,也不说话。老头儿佟德胜也来了,蹲在王三炮旁边,两个人像两只老鹌鹑,安安静静地待着。

“三炮叔,您说……没事吧?”张西龙终于忍不住问。

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头胎,慢。你别急,急也没用。”

“我进去看看——”

“看啥看!”王三炮瞪了他一眼,“女人生孩子,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进去干啥?添乱!老实待着!”

张西龙被吼了一嗓子,老实了。他在王三炮旁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手抖得半天点不着。佟德胜递过来一根火柴,他接过去,划了两下才点着。

“佟叔,您当年……您老伴生孩子的时候,您也这样?”他问。

佟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没老伴。一辈子没娶上媳妇。但见过别人生孩子,跟你一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生了呗。”佟德胜又叹了口气,“生孩子这事,急不得。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张西龙抽着烟,不说话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间里传来水勺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屋里林爱凤偶尔的哼声。

那哼声忽然大了。张西龙腾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他听见林爱凤在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也更急了。大嫂在屋里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接生婆刘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稳又老练:“使劲,再使劲。快了,看见头了。”

“使劲,爱凤,再使劲!”这是秀芝的声音,她也进屋帮忙去了。

张西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王三炮也站起来了,烟袋锅子在手里捏着,不抽了。佟德胜也站起来了,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像三棵树,一动不动。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从屋里传出来,张西龙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不管不顾地往门口冲,被王三炮一把拽住。

“别去!”

“我媳妇在里头喊呢!”

“喊就对了!喊出来才有力气!”王三炮死死拽着他,手上用了狠劲,“你进去能干啥?你能替她疼?老实待着!”

张西龙被拽住了,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王三炮松开手,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然后——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那声音又细又亮,像一把小号,撕破了院子里的寂静。张西龙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他看见门口的门帘被掀开了,刘奶奶探出半个身子,满头银发在风里飘着,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朵菊花。

“恭喜啊,一个大胖小子!”

张西龙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屋里冲。他掀开门帘,一股热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有些暗,炕上铺着干净的旧布,林爱凤躺在上面,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用一块红布裹着,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

张西龙走过去,腿一软,跪在炕沿前。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又不敢,手在半空悬着,抖得厉害。

“哭啥,你当爹了。”林爱凤虚弱地笑了,声音哑哑的,但眼睛里全是光。

张西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但攥着他的时候很有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炕沿上。

“别哭了,给孩子起个名吧。”林爱凤说。

张西龙抹了把脸,低头看那个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找吃的。他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眉眼已经能看出模样——眉毛像张西龙,又浓又黑;嘴巴像林爱凤,小小的,嘴角微微往上翘。

“叫……叫林生。”张西龙说,“张林生。生在林场,长在林场。”

“林生。”林爱凤念了一遍,笑了,“好,就叫林生。”

刘奶奶把孩子抱起来,称了称,七斤三两。她笑着说:“这孩子壮实,嗓门大,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大嫂端着热水进来,给孩子洗了洗,又用干净的旧布包好。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这眉毛,这鼻子,跟西龙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见过西龙小时候的照片,就这么皱巴巴的。”

“嫂子,您就别笑话我了。”张西龙不好意思了。

“谁笑话你了。”大嫂把孩子塞到他怀里,“抱抱你儿子。”

张西龙接过孩子,两只手僵得像木头。那孩子轻得不可思议,又软得不可思议,像一团暖烘烘的棉花。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孩子弄疼了。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又睡了。

“你看你那样。”林爱凤笑了,“跟端着一碗水似的。”

“我……我不敢动。”张西龙说。

“慢慢就习惯了。”王三炮站在门口,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西龙,你爹当年抱你的时候,也这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西龙抬头看了王三炮一眼,眼圈又红了。他爹走得早,没见他抱过自己。但王三炮见过。王三炮看着他长大的,跟他的亲爹也差不离。

“三炮叔,谢谢您。”他说。

“谢啥。”王三炮磕了磕烟灰,“好好养孩子,比啥都强。”

老头儿佟德胜站在王三炮后面,探着头往里看。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这孩子,耳朵大,耳垂厚,有福气。”

“佟叔,您还会看相?”张西龙问。

“看啥相。”佟德胜缩回头,“就是看着顺眼。”

大家都笑了。

栓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他看见张西龙抱着孩子,咧嘴笑了:“西龙哥,你当爹了!”

“嗯。”张西龙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栓柱,你帮我跑一趟,去县城给爱凤买点红糖和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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