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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温泉旅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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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车,驶离旅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纸灯笼还挂在门楣上,在雾气里晃着,像只睁着的眼睛。女儿趴在车窗上,突然说:“妈妈,昨晚有个叔叔在窗外看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啥样的叔叔?”

“穿黑衣服,”女儿掰着手指头,“眼睛红红的,好像在哭。我跟他招手,他没理我,就消失了。”

老公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和后怕。

“你咋不早说?”他问女儿。

“说了呀,”女儿噘着嘴,“我昨晚跟你说,‘爸爸你看’,你没理我,还翻了个身。”

我猛地看向老公:“昨晚……你也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方向盘在手里打了个弯,避开路边的石子:“我听见那声音了。那男的说话时,我醒了,想叫你,可扭头一看,你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跟傻了似的,我推了你一下,你也没反应。”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原来他也听见了,原来我当时真的像被定住了一样。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东西在那间房里,而且它不仅说话了,还……控制了我的身体?

“那声音……你听懂了吗?”我问,声音发颤。

“好像是问‘为什么’,”老公皱着眉,努力回忆,“日语里‘为什么’是‘どうして’吧?他就说的这个,带着哭腔,重复了两遍。”

どうして……为什么……

他在问谁?为什么?

接下来的路程,谁都没说话。女儿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我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那些树杈在雾里伸着,像在追问答案。那间温泉旅馆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衣柜里的陈腐味,浴室玻璃门后的影子,还有那个带着哭腔的男声,像块冰,冻在心里。

回国后,我开始失眠。一闭上眼,就听见那“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真空般的死寂,接着就是那个男人的哭腔,一遍遍地问“为什么”。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焦虑症,开了些安眠药,可吃了也没用,那声音还是会准时钻进耳朵里。

老公比我好点,但也落下个毛病,不敢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太久,一进浴室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玻璃门外有人。

我们开始查那间温泉旅馆的资料。它在日本东北部的山里,确实开了几十年,网上的评价大多是“风景好”“温泉舒服”,只有几条评论提了句“晚上有点吵”“房间里有怪味”,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直到半年后,我在一个日本的灵异论坛上,看到了篇旧帖子。发帖人说,二十年前,他在那间温泉旅馆打工,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我们住的那间房里自杀了,就在浴室的温泉池里,用剃须刀割了手腕。

“那男人是附近矿上的工人,”帖子里写,“听说跟工头吵架,被克扣了工资,还被诬陷偷东西,想不开就跑旅馆里了。发现的时候,池子里的水都染红了,他就泡在里面,眼睛睁着,好像在问‘为什么’。”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矿上的工人……自杀在温泉池里……问“为什么”……

那不就是我们听见的那个声音吗?他不是在问我们,是在问当年冤枉他的人,是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他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帖子里还说,那男人死后,那间房就总出怪事。住过的人说,晚上能听见哭声,浴室里的水会自己变红,还有人说,在衣柜里看见过件黑色的工装,上面沾着矿渣。

“后来老板娘请了僧人来念经,把浴室的池子重新铺了鹅卵石,才算好点,”帖子最后说,“但还是有人说,阴雨天的时候,能听见房间里有电流声,像老式收音机在响——那男人自杀前,总爱在房间里听收音机。”

电流声……是他生前听的收音机?

我突然想起浴室池底那块像眼睛的鹅卵石,想起衣柜里的陈腐味,想起老板娘欲言又止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那间房里有个没走的魂,带着没解开的疑问,困在那里,日复一日地问着“为什么”。

而我和老公,只是恰好路过的旅人,不小心撞进了他的执念里,听见了那句埋在温泉池底二十年的质问。

又过了一年,女儿生日那天,突然指着电视里播放的日本温泉广告说:“妈妈,这个地方我去过!有个哭鼻子的叔叔!”

广告里的旅馆,正是我们住过的那间,纸灯笼在镜头里晃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赶紧换了台,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那声音。

不是在梦里,是真真切切地在耳边。“滋滋”的电流声,真空般的死寂,然后是那个带着哭腔的男声,问“どうして”。

这次,我没像上次那样僵住。也许是知道了他的故事,心里的恐惧少了点,多了点说不清的滋味。我鼓起勇气,对着空气轻声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话音刚落,那声音突然停了。

周围的声音涌回来,老公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女儿在房间里唱歌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只是那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道,好像又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淡淡的,像个无声的叹息。

从那以后,那声音没再出现过。

我还是会想起那间温泉旅馆,想起雾气里的纸灯笼,想起浴室里的温泉池。但不再是纯粹的害怕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年轻的生命,带着满腔的委屈和疑问离开了,他的魂被困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句没得到答案的质问。

也许他并不是想吓唬谁,只是太孤独了,太想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太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去年,老公去日本出差,特意绕到了那间旅馆附近。他没进去,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旅馆还开着,纸灯笼换了新的,在雾里亮堂堂的。

“好像……没那么阴森了,”他在电话里说,“山里的风一吹,灯笼晃着,倒有点暖和。”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那个男人的魂,也许终于得到解脱了。或者,他只是累了,不再问“为什么”了,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房里,听着温泉池的流水声,看着窗外的山影,像个普通的住客。

只是偶尔,当有人带着和他一样的委屈和迷茫住进那间房时,他还会悄悄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让“滋滋”的电流声穿过真空,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一句藏了太久的“为什么”。

而听见的人,或许会害怕,或许会不解,但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被困在温泉旅馆里的声音,想起这世上,还有很多没得到答案的“为什么”。

就像那山间的雾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裹着无数秘密,在时光里慢慢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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