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温泉旅馆(1/2)
山间的雾气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温泉旅馆裹得严严实实。木质的门楣上挂着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透过纸,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投下团昏黄的影子,像块融化的黄油。
“就是这间了,”老板娘弓着腰,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混着木头和硫磺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带着点说不出的腥甜,像生锈的铁泡在水里。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似的,没敢迈进去。这是间和式房,榻榻米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个旧衣柜,镜子蒙着层灰,照人模模糊糊的。最里面是浴室,磨砂玻璃门后,能看见个小小的温泉池,水面泛着热气,却怎么看都觉得那热气里裹着股寒气。
“怎么了?”老公拍了拍我的背,他手里拎着行李箱,轮子在榻榻米上碾出轻微的声响,“累了?”
“没……”我摇摇头,喉咙有点发紧,“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活了四十多年,我走南闯北,住过潮湿的地下室,也睡过漏风的阁楼,从来没对哪个地方有过这种感觉——像有双眼睛藏在暗处,正死死盯着你,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连呼吸都得提着气。
老板娘在一旁赔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堆:“这间房视野最好,窗外就是山,泡着温泉看星星,舒服得很。”她说着,拉开窗帘,玻璃上水汽凝结,擦开一块,外面果然是黑漆漆的山影,树杈在雾里伸着,像无数只手。
女儿已经脱了鞋,蹦蹦跳跳地跑到温泉池边,扒着玻璃门看:“妈妈,快进来!这里有小鱼!”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拖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放下行李时,手指碰到了衣柜的门,冰凉冰凉的,像摸到了块冰。我下意识地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放了多年的旧衣服。
“别瞎碰,”老公把我拉回来,“赶紧收拾收拾,泡个澡睡了,明天还要爬山。”
可我怎么都静不下心。尤其是浴室,每次路过那扇磨砂玻璃门,都觉得里面有人,正贴着玻璃往外看,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女儿吵着要先泡澡,我磨磨蹭蹭地给她放水,手伸进温泉池时,水是热的,指尖却像被针扎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水烫吗?”老公问。
“不……”我摇摇头,不敢说其实是心里发毛。池底铺着鹅卵石,有块石头的形状很奇怪,圆圆的,像只眼睛,正往上冒着泡。
女儿泡在池里,咯咯地笑,拍着水。我靠在门边,眼睛盯着那扇磨砂玻璃,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影子贴上来,把脸压在玻璃上,挤出个变形的轮廓。
晚饭时,我跟老公提起这事,他笑着说:“你就是恐怖片看多了,山里的旅馆都这样,老木头房子,难免阴森森的。”女儿也跟着起哄:“妈妈胆子好小!”
我没再辩解,只是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增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好像看见邻桌坐着个穿和服的男人,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再定睛看,邻桌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娘在收拾碗筷,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回到房间,雾气更浓了,纸灯笼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张网。女儿已经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我和老公躺在她两边,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股渗人的凉气总缠着后背,衣柜的方向时不时传来“咔哒”声,像有人在里面翻动东西。老公的呼吸渐渐沉了,我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木头的纹路在昏暗中扭曲着,像条盘着的蛇。
不知道熬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时,耳朵里突然钻进点奇怪的声音。
很轻,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好台时的杂音,“滋滋”的,高高低低,忽远忽近。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就在房间里,好像从衣柜里传出来的,又好像贴在耳边,带着股电流的麻意。
“你听见没?”我推了推老公,他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也许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这样想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衣柜。
那“滋滋”声突然停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没了,老公的呼吸声也听不见,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像被捂住了,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掉进了真空里。
我的后颈猛地一麻,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男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是日语,一个问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哭腔,每个字都像泡在眼泪里,颤巍巍的,听得人心里揪着疼。虽然听不懂具体意思,可那股绝望和伤心,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声音就在榻榻米上方,离我的脸很近,近得能感觉到说话时的气流感,带着股淡淡的硫磺味。
我浑身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男声说完,停顿了两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消失了。
紧接着,周围的声音“呼啦”一下涌了回来——窗外的风声,老公的呼吸声,女儿翻身时的嘟囔声,还有远处温泉池的流水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真空和哭声,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可我知道不是噩梦。那哭腔里的伤心太真实了,那股贴着耳朵的气流感也太真实了。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榻榻米上空空荡荡的,衣柜门紧闭着,浴室的玻璃门也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可房间里那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老公被灯光晃醒,揉着眼睛问:“咋了?大半夜的开灯干啥?”
“刚才……你没听见吗?”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个男的在哭,说日语。”
老公皱了皱眉,坐起来,往房间里看了看:“啥也没有啊,你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我指着衣柜的方向,“就在那儿!还有电流声,然后突然安静了,他才说话的!”
老公没说话,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还是空荡荡的。他又检查了浴室和窗户,都好好的。“真没啥,”他走回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就是太紧张了,赶紧睡吧,明天一早就走了。”
我还想说什么,可看着他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也许真的是我太害怕了?
可躺下后,我再也没敢合眼,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那股真空般的死寂和带着哭腔的男声,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怎么也挥不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催着退房。老板娘来收钥匙时,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像早就知道了什么,欲言又止的。
“这房间……以前出过事吗?”我忍不住问,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摇摇头,语速很快地说:“没有没有,我们这旅馆都开几十年了,干干净净的。”可她的眼神飘向了衣柜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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