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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蓝袍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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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塑料袋的手出了汗,菠菜叶上的水珠渗过袋子,打湿了手腕。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桶散发着馊味,苍蝇嗡嗡地盘旋,我捏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余光突然扫到个影子。

对面的墙根下坐着个老人。

白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团揉皱的棉絮,沾着点黑灰。下巴上的胡子更长,灰扑扑的,缠在一起,能看见里面夹着干枯的菜叶。最扎眼的是他身上的蓝袍子,老式斜襟的,布料厚得发硬,边角磨得发亮,像穿了几十年没洗过。

我的呼吸猛地顿住——他在看我。

准确地说,是那只好眼在看我。左眼的地方陷下去一块,眼皮耷拉着,底下渗着暗红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在胡子上结成硬痂。右眼却亮得吓人,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我脸上,像两指粗的铁钉。

周围人来人往,骑着三轮车的小贩吆喝着经过,挑着菜篮的老太太讨价还价,没人注意这个墙角的老人。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就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样。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菠菜滚了一地。我想弯腰去捡,身体却僵得像块石头。阳光明明很烈,照在身上却没一点暖意,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有人贴了块冰。

老人的嘴角好像动了动。

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也许是风吹动了他的胡子。可我就是觉得他在笑,那只独眼眯了眯,眼白上的血丝像蚯蚓一样蠕动。他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枯瘦的手指蜷曲着,指甲又黄又长,指缝里塞着黑泥,慢慢抬起,指向我这边。

“小姑娘,掉东西了。”旁边卖豆腐的大婶推了我一把,我一个激灵,像被泼了盆冷水。

再抬头时,墙根下空荡荡的。

只有一摊黑渍留在地上,像有人刚在那儿坐过。风吹过墙角,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了。我蹲下去捡菠菜,手指触到冰凉的地面,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发麻也没知觉。

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只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可那股蓝袍子的味道总缠着我——像晒过的旧棉花混着点铁锈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孔。

放暑假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进家门时,太阳刚擦着西山顶。妈在厨房炖着排骨,香味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来,我吸了吸鼻子,把菜市场的事压进了心底。

“锅里给你留了玉米。”妈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弟在他房里打游戏,喊他吃饭。”

弟弟房间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时,他正戴着耳机大喊大叫。书桌上堆着零食袋,窗台上的仙人掌蔫了半截,盆底的托盘里积着绿幽幽的水。我盯着那水看了会儿,突然想起老人眼里的血。

“吃饭了。”我拍他后背,他吓了一跳,耳机线从耳朵上滑下来。

“姐,你啥时候回来的?”他揉着胸口,屏幕上的小人正被怪物追着砍,“走路没声儿,想吓死人啊?”

我没说话,退出来关上门。走廊里的光线有点暗,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我的脸好像有点模糊。

当晚我躺在自己房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墙上的旧挂钟滴答作响,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出去耍不?”

女声,脆生生的,像院子里那棵老梨树上的麻雀叫。语气熟稔得很,就像隔壁班的同学喊我去跳皮筋。

我手指一顿,游戏人物直挺挺地撞在墙上。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门是我回来时亲手锁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能看见铜钥匙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不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冻住了。

“去吧,外面凉快。”那声音又说,好像离得更近了,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吹在耳廓上,带着点甜腥味,“蓝袍子老爷爷也在呢,他说认识你。”

我猛地把手机扔到床上,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手指哆哆嗦嗦地去拧钥匙。锁芯“咔哒”转了半圈,门开了道缝,外面的走廊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叉。

没人回答。

只有院子里的梨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底下磨牙。我贴着门缝往外看,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穿袍子的人影。

“姐?你咋了?”弟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房间的灯亮了,“叫啥呢?”

我没敢回头,抓着门框就往他房间冲,睡衣下摆勾在门把手上,“撕拉”一声扯开个口子。弟弟穿着背心短裤,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看见我惨白的脸,眼睛瞪得溜圆。

“有、有人叫我。”我抓着他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在我房间里,穿蓝衣服的。”

他往我房间瞅了瞅,又探头看了看走廊,挠了挠头:“啥也没有啊,你做梦呢?”

可我知道不是梦。刚才那股甜腥味还在鼻尖萦绕,像没成熟的桃子烂在筐里的味道。我死活不肯回自己房间,抱着枕头挤在弟弟的小床上,他嫌我占地方,嘟囔了半天,可后来还是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点位置。

后半夜我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弟弟的呼吸很沉,偶尔磨牙。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走得很慢,停在了我房间门口。

我死死攥着弟弟的胳膊,他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往院子深处去了,消失在桃屋的方向。

桃屋是院子最里面的小偏房,以前堆农具,后来我爸在那儿养过兔子,兔子病死之后就一直空着。门是木头的,早就朽了,用根粗铁丝拴着,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第二天吃饭时,我盯着桃屋的方向看,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看啥呢?那屋漏雨,等你爸回来修。”

“妈,”我咽了口唾沫,“那屋晚上……有动静吗?”

“能有啥动静?”妈擦了擦手,“耗子呗,前几天还看见大耗子从墙洞里钻出来。”

我没敢再说。弟弟在旁边啃玉米,玉米粒溅了一地,他突然抬头:“姐,你昨晚说蓝衣服?我前几天半夜起来撒尿,看见桃屋门口站着个蓝影子,以为是眼花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睡在弟弟房间。他被我缠得没办法,把游戏机搬到了床上,我们经常玩到后半夜。可不管多晚,只要一静下来,就能听见桃屋的动静。

先是“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推那扇朽木门。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找东西,踢到了地上的铁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有天晚上,甚至听见了说话声,很低,像蚊子叫,分不清是男是女,就那么“嗡嗡”地响着,持续了很久。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发抖。弟弟睡得很死,嘴角还流着口水。我想叫醒他,又怕惊动了桃屋里的东西,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天亮才敢合眼。

第七天夜里,声音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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