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蓝袍子(2/2)
是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泥地上,从桃屋出来,慢慢往弟弟房间这边走。停在门口时,我听见了呼吸声,粗重的,带着点痰音,像那个菜市场的老人。
然后,门板上响起“笃笃”声,有人在用手指敲。
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弟弟翻了个身,我赶紧捂住他的嘴。门缝里透进点光,是院子里的月光,照亮了地板上的一道影子——细长的,像个人的胳膊,正顺着门缝往里探。
我抓起枕边的游戏机砸过去,影子猛地缩了回去。外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摔倒了,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往桃屋的方向跑了。
“咋了?”弟弟被我弄醒,迷迷糊糊地问。
“没、没事。”我的声音在抖,“有耗子。”
他嘟囔了句“麻烦”,倒头又睡了。我盯着门板上的敲痕,圆圆的,像用指关节敲出来的,和菜市场老人蜷曲的手指正好对上。
天快亮时,我终于忍不住了,悄悄爬起来,摸到桃屋门口。
铁丝还拴着,结打得很紧。窗户纸破洞的地方,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旧麻袋,墙角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像堆着的旧衣服。
我正想凑近点看,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冰凉的触感,像攥着块湿木头。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妈,她手里拿着镰刀,眼神怪怪的。
“大早上的,在这儿干啥?”她的声音很哑,不像平时的样子。
“我、我听见有动静。”我指着桃屋,“里面好像有东西。”
妈盯着我看了会儿,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平时多,她突然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开:“能有啥?你爷的旧衣服还堆在里面呢,蓝袍子,你小时候见过的。”
我的后背“唰”地麻了——我爷死的时候我才三岁,根本不记得他穿啥。而且妈从来没提过,桃屋里有他的衣服。
那天下午,我趁妈去地里干活,弟弟在打游戏,偷偷解开了桃屋的铁丝。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亮斑,能看见漂浮的灰尘,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飞。
麻袋堆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我掀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装着的不是农具,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袍子,和菜市场老人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斜襟上的盘扣都掉了两颗。
最底下的麻袋是空的,袋口敞着,里面铺着层干草,像有人在这儿睡过。草上沾着几根白头发,还有块暗红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墙角堆着个旧木箱,锁早就锈死了。我用石头砸开,里面放着本相册,还有个蓝布包。
相册里的照片都泛黄了,有个穿蓝袍子的老人,头发胡子雪白,坐在梨树下抽烟,左眼是好的,笑得很慈祥。后面的照片里,他的左眼慢慢肿起来,最后一张照片,他躺在床上,左眼的地方盖着块布,渗着血,旁边坐着个穿蓝衣服的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正给他喂水。
“这是你爷。”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的镰刀还在滴着水,“你姑,小时候得了急病,没了,就葬在后面的梨树下。”
我手里的相册“啪”地掉在地上。穿蓝衣服的小姑娘,眉眼和我有点像。
“你爷就是为了救她,被蛇咬了眼睛。”妈蹲下来,捡起相册,手指拂过照片里的老人,“后来就疯了,总说看见你姑在门口叫他,半夜往桃屋跑,说要给她找蓝衣服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走的那天,就穿着蓝袍子,坐在这屋里,手里攥着你姑的小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啥。”
我突然想起菜市场的老人,他的独眼,他的蓝袍子,还有妈早上说的话。
“那天在菜市场,我看见他了。”我的声音发颤,“穿蓝袍子,左眼流血,他在看我。”
妈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他、他还说了啥?”
“没说啥。”我想起夜里的女声,想起门板上的敲痕,“但有个穿蓝衣服的女生叫我,说他也在。”
妈突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像在哭。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爷走之前,总说要找个‘替身’,让你姑能‘回来’看看……他说,得是家里的姑娘,眉眼像你姑的……”
我的心沉到了底。
难怪那个老人要盯着我看,难怪蓝衣服女生会找到我,他们要找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那桃屋里的动静……”
“是我。”妈打断我,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怕你爷回来,每天半夜都来看看,听见你在这儿,就敲了敲门……”她指着墙角的蓝袍子,“这些衣服,我总觉得该烧了,可又不敢……”
太阳快落山时,我和妈一起,把蓝袍子抱到梨树下,浇上煤油点燃了。
火苗窜得很高,蓝布料在火里蜷曲着,像活过来的蛇。烧到一半时,我好像听见了哭声,细细的,像那个叫我出去玩的女声,又像老人粗重的喘息。
灰烬被风吹散时,我看见梨树根下,露出个小小的蓝布角,像只攥着的手。
晚上睡觉前,我检查了门窗,把弟弟的游戏机放在枕边当武器。他嫌我神经兮兮,却还是把台灯开了一夜。
桃屋再也没传出过动静。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没走。
有天半夜醒来,我看见窗台上的仙人掌活过来了,盆底的绿水映着个影子,穿蓝袍子,白头发,正隔着玻璃看我。
我没敢出声,直到天亮,影子才消失。仙人掌又蔫了下去,这次彻底枯了。
回学校的前一天,我去菜市场买东西,特意绕到后门。
墙根下空荡荡的,只有垃圾桶还在,苍蝇嗡嗡地飞。卖豆腐的大婶看见我,笑着说:“小姑娘,上次掉的菠菜找到了没?那天有个穿蓝袍子的老头,帮你捡起来了,等了半天没人,又扔回垃圾桶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没什么暖意。远处传来卖菜的吆喝声,像谁在数着数,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我抓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快步往家走。背后的目光,好像还在跟着,像两指粗的铁钉,钉在我的后心上。
有些影子,烧不掉,也赶不走。它们就藏在墙角的阴影里,藏在半夜的脚步声里,藏在你以为安全的地方,等着下一次对视。
就像那个穿蓝袍子的老人,他知道我看见他了,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