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淤青(2/2)
我疼得滚在地上,双手捂眼,指缝里流出点血。
张师傅跑进来,往我眼里抹了点什么药膏,清凉的感觉压下去点疼。看见了?他的声音很沉,这就是缠你的东西。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眼里全是那老头的脸,皱纹里嵌着黑泥,嘴角淌着涎水,黑洞洞的眼睛里,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穿着蓝布衫,背对着我。
他要你还的,不是那小孩的命。张师傅扶我起来,桃木剑在手里转了个圈,是他自己的。
老头姓陈,是前院的老住户,十年前死在台风天,也是被人掐着脖子,死在自家床上,脖子上的淤青跟我现在的一模一样。张师傅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偶,就是那小孩现在玩的那个——那是陈老头年轻时给儿子做的,儿子早夭,布偶就成了他的念想。
那小孩......
他是陈老头的重孙子。张师傅叹了口气,阿武推他那天,他正好在陈老头坟前玩布偶。怨气撞怨气,就这么缠上你了。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小孩总穿着蓝布衫——那是陈老头生前最喜欢的一件。为什么他总说——陈老头死得冤,以为是我害了他重孙子,要我偿命。
身上的淤青开始发痒,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走。张师傅说,陈老头的怨气附在我身上了,得找个机会,把他送走。
机会来得很快。邻村有家姓赵的,请张师傅去看宅子,说家里总出事,晚上能听见梳妆台有人梳头。张师傅带上我,说让我练练胆子。
赵家的宅子在山坳里,院墙塌了一半,院里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时一声,灰尘从梁上掉下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今晚你睡东屋。张师傅指着左边的房间,门楣上挂着串干艾草,发黑的叶子垂下来,像上吊的绳,别怕,我在西屋。
东屋的梳妆台正对着床,镜面蒙着层灰,看不清人影。我躺在床上,后颈的淤青又开始疼,这次不是针扎似的,是钝钝的疼,像有人用拳头在砸。
半夜,我被冻醒了。
屋里的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凉飕飕地往脖子里灌。我睁着眼看梳妆台,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镜面上,映出个影子。
一个女的,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长发垂到腰,手里拿着把木梳,一下下梳着头发。
沙沙......沙沙......
梳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虫子在爬。我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张师傅,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的梳着梳着,突然停了。
她的头慢慢转过来,长发跟着甩到前面,遮住了脸。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后颈的淤青突然像被火烤似的疼,我想抬手摸,却发现身体动不了,像被钉在了床上。女的站起来,慢慢往床边走,光着脚,踩在地上没声音,长发拖在地上,扫过青砖,发出声。
她走到床边,停住了。长发慢慢分开,露出张脸——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开,露出颗黑牙。
是陈老头!
他穿着件花布衫,梳着长发,手里还攥着把木梳,梳齿上沾着几根白头发。
还我......他的声音像破锣,离得那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霉味,把我的命还我......
我拼命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他的手抬起来,指甲又尖又黑,往我脖子上抓来。
就在这时,西屋传来声大喝:
一道黄符飞过来,贴在陈老头的额头上。他地叫了一声,化作黑烟,飘出窗户。我身上的僵硬感瞬间消失,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后颈的淤青疼得厉害,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去了,轻松了不少。
张师傅推门进来,手里的桃木剑还在抖:看清了?他不是陈老头,是赵家早逝的媳妇,被陈老头的怨气附了身。
梳妆台的镜子在月光下闪了闪,我看见镜面上有行字,像是用指甲刻的: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了。
四、消不掉的印
赵家媳妇死的时候,也是十六岁,被人贩子拐到山里,不堪折磨,在台风天吊死在梳妆台前,死前用木梳在镜子上刻了字。陈老头的坟就在赵家后山坡,怨气相通,他借着赵家媳妇的执念缠上我,又用那小孩的怨气做引子,就是想找个替身。
张师傅做了场法事,把赵家媳妇和陈老头的怨气都送走了。那小孩再也没来过我家墙外,听说王婶带他去外地亲戚家了,走之前,把那个破布偶埋在了陈老头坟前。
我身上的淤青慢慢消了,只剩下后颈那块,淡成个浅灰色的印子,像片云,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却再也不发烫了。
后来我正式入了道,跟着张师傅走南闯北,看了不少宅子,遇了不少怪事。只是再没见过用淤青缠人的,也没再见过梳头发的影子。
去年回村,路过赵家老宅,院墙已经修好了,院里种上了菜,绿油油的。新住户是对年轻夫妻,说晚上偶尔会听见梳头声,却不害怕,说那是老宅在跟他们打招呼。
我摸了摸后颈的印子,不疼了。
路过陈老头的坟,看见上面长了丛野菊,黄灿灿的。坟前放着个新布偶,脸是圆的,眼睛用黑纽扣缝的,笑得很开心。
风一吹,布偶的胳膊晃了晃,像在跟我招手。
我对着坟头鞠了一躬,转身往观里走。阳光照在后颈,暖洋洋的,那片浅灰的印子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却像刻在了骨头里,提醒我那些淤青的疼,那些台风天的哭,还有那个总等着要回东西的老头。
有些债,不一定是欠了钱,可能是欠了句对不起,欠了个拥抱,欠了双愿意多看一眼的眼睛。
而有些疼,消了,也还是会留下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