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淤青(1/2)
后颈的淤青又大了一块。
我对着镜子歪脖子,那块青紫色像朵烂掉的花,边缘泛着黑,摸上去冰冰的,按一下,疼得牙花子发酸。妈站在身后梳头,木梳刮过头发的声里,她突然说:明早去趟观里吧。
桃木梳子地掉在桌上,齿尖在镜子上磕出个小印子。去那儿干啥?我摸了摸后颈,指尖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凑近闻,有股铁锈味。
张师傅去年给你算过,说你十六岁有个坎。妈弯腰捡梳子,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他前天托人带话,说让你去拿个东西。
我没说话。镜子里的自己,左胳膊还有块淤青,是上周洗澡时发现的,像被人攥出来的指印,一圈圈叠着,紫得发黑。这半年来,身上的淤青就没断过,今天在膝盖,明天在腰侧,总在看不见的地方冒出来,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
那小孩又来了。弟在门外喊,声音发颤。
我和妈同时回头。窗外的石榴树底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小孩,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他是前院王婶家的小孙子,上个月被我那混不吝的朋友阿武推搡着撞在石墩上,磕破了头,从那以后,每天傍晚都来我家墙外蹲着。
别理他。妈把窗帘拉上,布料摩擦的声音里,她的手在抖,阿武家赔了钱,这事早了了。
可窗帘挡不住那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像蚊子哼,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慌。我摸了摸后颈的淤青,突然想起那天阿武推他时,他盯着我的眼睛,黑黢黢的,像两口井。
我去拿个东西。妈往门外走,手里攥着把糯米。老人们说,糯米能驱邪,撒在门口,脏东西就不敢进来。
我继续对着镜子看,后颈的淤青好像在动,边缘的黑晕慢慢往中间缩,露出点红,像在流血。突然,镜子里多了只手,白得像纸,指尖正按在我的淤青上。
我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妈挂在墙上的围裙,被风吹得晃了晃。
窗外的哭声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妈给的钱去了观里。张师傅住在后殿,院里种着棵老柏,树影在青砖地上晃,像有蛇在爬。他递给我个红绳手串,木珠子油亮,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
戴着,别摘。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碰得我手腕一凉,夜里别开窗,听见啥动静都别理。
回家的路上,手串在手里发烫,像揣了块烙铁。路过王婶家门口,看见那小孩坐在门槛上,手里玩着个破布偶,布偶的脸被撕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像团烂肉。他抬头看我,嘴角咧开,露出颗黑牙:晚上找你玩啊。
我没敢接话,攥着手串往家跑,木珠子硌得手心生疼,后颈的淤青突然烧起来,像被火烤。
手串裂的那天,刮着台风。
雨点像石子似的砸在玻璃上,响,窗棂抖得像要散架。我缩在被窝里,手串戴在腕上,冰凉的木珠贴着皮肤,稍微压下去点后颈的疼。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户。
我吓得往被子里钻,露出只眼睛看——窗玻璃上贴着个小脸,是那小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蓝布衫湿透了,往下滴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眼泪。
玩啊。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跟我玩捉迷藏。
我死死咬住被子,不敢出声。后颈的淤青突然针扎似的疼,伸手摸,摸到块黏糊糊的东西,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得腥气扑鼻。
不玩?小孩的声音尖了点,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声,不玩我就自己进来了。
窗闩突然响了一声,像是被人从外面拨开了。我吓得浑身发抖,腕上的手串烫得厉害,木珠硌得皮肤发红。
就在这时,脖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冰凉的,像根铁线,越收越紧。我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模模糊糊看见个影子蹲在床边,穿着蓝布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我......影子的声音像破锣,把我的命还我......
我拼命抓脖子上的东西,摸到的却是自己的衣领。可勒紧的感觉越来越强,喉结被顶得生疼,像要被掐断。
我猛地挣脱,滚到床下,手腕撞到床腿,一声,手串断了。
木珠撒了一地,其中一颗裂成两半,里面露出点黑灰,像烧过的纸。
勒脖子的力道突然消失了。我瘫在地上喘气,看见那小孩站在门口,蓝布衫上沾着血,手里举着个布偶,正是他白天玩的那个,布偶的脸对着我,黑洞洞的眼窝里,塞着颗黑牙。
它裂了。小孩笑了,声音像指甲刮玻璃,没人护着你了。
那晚开始,我天天做噩梦。梦里总有个影子掐我脖子,问我要东西,后颈的淤青越来越大,从脖子蔓延到肩膀,青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似的缠上来。妈带我去医院,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说可能是过敏,开了些药膏,抹上去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更痒,抓得皮肤都破了。
那小孩来得更勤了,不光晚上来,白天也蹲在我家墙根,见了我就笑,露出那颗黑牙。阿武来找过我一次,刚到门口就被什么绊了一跤,摔在地上,胳膊肘磕出个大口子,血流不止,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我越来越瘦,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妈看着我掉眼泪,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张师傅又来过一次,看着我身上的淤青直皱眉,说:这不是那孩子的事,是有东西借着他的怨气缠上你了。
他给了我张黄符,让我贴在床头,可第二天早上,符纸就变成了灰,飘在枕头上,像只烧过的蝴蝶。
躲不过去了。张师傅叹着气,枯瘦的手指在我手心画了个符,要么被它拖走,要么......跟我学本事。
入了道,身上的淤青没立刻消,却不疼了,像结了层痂。
张师傅教我画符、念咒,木剑劈在黄纸上的声里,后颈的青紫色慢慢淡下去,变成浅灰,像落了层土。只是那小孩还来,蹲在观门口的老柏树下,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看着我,蓝布衫在风里飘,像面破旗。
别理他。张师傅敲我的头,桃木剑的柄磕得我额头生疼,他只是个引子,真正缠你的东西,还没露面。
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只摇头,说时候不到。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在观里打坐,闭着眼念清心咒,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像有沙子钻进去。我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黑暗里,一个老头冲了过来,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眼睛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撞进我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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