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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笼中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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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把练习册合上,手腕往袖子里缩,可血已经透过校服渗了出来,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林薇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渗血的手腕上,突然皱起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这伤口……怎么跟我奶奶说的‘血笼印’一样?”

“血笼印?”我的声音发紧,牙齿都在打颤。

林薇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我的袖子,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印子周围还有圈青的,跟竹条勒的一样……你爷爷是不是叫李守业?”

我机械地点点头,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林薇突然往门外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然后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奶奶说,当年被浸猪笼的女人,要是有冤屈,就会在害过她的人后代身上留下印子,叫‘血笼印’。那印子会跟着人一辈子,只要她的冤屈没伸,那伤口就永远好不了,还会隐隐作痛,像被竹条勒着一样。”

练习册突然自己翻开,发出“哗啦”的声响,吓了我一跳。只见血字旁边多了行新的字迹,是用我的血写的,颜色更深,带着股腥气:

“李守业看着王婆子扒我的衣服,看着他们把我塞进猪笼,他的脚像钉在地上,挪都没挪一下。我喊他,我说我没做坏事,他别过头,看都不看我。”

林薇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奶奶说,当年她邻居家的姑娘,就是被冤枉怀了野种,浸了猪笼。听说那姑娘有个相好的,是个货郎,跑了,没敢回来。有个叫李守业的汉子,当时在场,手里拿着把锄头,愣是没敢救……”

我的手腕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细竹条缠在上面,正慢慢收紧。我疼得弯下腰,冷汗直流,视线都开始模糊。低头时,看见手腕上的青紫色圈正慢慢变深,像有无数根细小的竹条在往肉里陷。

招娣的声音在耳边冷笑:“听见了?这才刚开始呢。你爷爷欠我的,你得一点一点还。”

汇报表演结束那天,操场上的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此起彼伏,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手腕上的血笼印隐隐作痛,像在提醒我那个湿漉漉的冤魂就在身边。林薇拉着我往教学楼天台跑,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滚烫滚烫的,和我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我奶奶说,解血笼印得找个敞亮的地方,让太阳晒透,把阴气逼出来。”她手里攥着把艾草,是从家里带来的,绿油油的,带着股冲鼻的怪味,“她还说,得让她知道全部真相,怨气散了,印子才会消。”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们的校服猎猎作响,像两面小小的旗子。林薇把艾草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窜起来,烟雾缭绕中带着股辛辣的气味。她突然指着我的影子喊:“你看!”

我低头看向地面,心脏猛地一缩——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着,像被塞进了个细长的笼子里,四肢的位置都有深深的凹陷,像被竹条勒出的印子。影子旁边,蹲着个小小的人影,梳着两条麻花辫,正用手指抠影子的笼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得地面的尘土都飞了起来。

“招娣!”林薇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天台上回荡,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奶奶说了,当年是你男人把你卖了!他欠了赌债,跟族长说你怀了野种,好让人家不追究他偷东西的事!”

影子里的小人影猛地停住了动作,整个影子开始剧烈地发抖,两条麻花辫像疯了似的甩来甩去,带起的尘土迷了我的眼。我的手腕突然不疼了,低头一看,青紫色的圈正在慢慢变淡,像退潮的海水。

“你胡说!”招娣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湿点,“他说过要娶我的!他说等他赚够了钱就回来风风光光地娶我,他还给我买了新的蓝布褂子……”

“赚够了钱?”林薇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嘲讽,“他拿着卖你的钱去赌,输光了就跑了!我奶奶亲眼看见的!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看见你男人张老三揣着个布包,鬼鬼祟祟地往码头跑,包里露出的大洋闪着光!她还听见族长跟王婆子说,‘那货郎把人卖了十五块大洋,够抵他偷的粮食钱了’!”

地上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像被水浸泡的纸人,边缘都变得模糊了。我的练习册不知何时从书包里滑了出来,自己翻开到那页带血字的纸,血字开始像退潮一样慢慢褪色,被一行新的字迹覆盖,是用艾草灰写的,带着股草木的清香:

“民国三年,七月初一,货郎张老三卷走卖招娣所得大洋十五块,逃往上海。码头的船家说,他上船时腿好好的,还跟船夫讨价还价,根本没被打。”

“李守业曾追出三里地,被族长拦下,打断了右腿。他拖着断腿爬回河边,趴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村里的人看见他时,他嘴里全是血,牙都磕掉了两颗。”

“招娣的猪笼被扔进河后,李守业拖着断腿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直到洪水把猪笼冲走。他后来总往河边跑,捡了很多荷叶,说要给招娣赔罪,说那蓝布褂子沾了泥,用荷叶擦擦就能干净。”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练习册上,把艾草灰写的字晕成了灰团。原来爷爷不是懦弱,他只是被拦住了;原来他不是无动于衷,他为了我奶奶口中的“货郎”追出三里地,被打断了腿;原来他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用他自己的方式忏悔。

手腕上的血口子已经结痂,青紫色的圈消失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白印,像条细带子。

影子里的小人影慢慢站起来,辫子垂在身后,不再发抖。风把艾草的烟雾吹到她身上,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像水墨画被水晕开。最后,她抬起头,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眼睛里没有黑水珠,只有两滴清亮的泪,像沾了露水的葡萄。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股释然,“他不是不敢救我,是救不了。”

天台上的风突然变暖了,吹得艾草烟往天上飘,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小人影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缕青烟,跟着烟雾一起飞走了,消失在湛蓝的天空里。我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刚睡醒的孩子,舒展着四肢。

林薇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暖暖的,带着艾草的温度。“我奶奶说,冤有头债有主,知道真相了,怨气散了,她就该走了。”

我低头看着练习册,血字消失的地方,留下片浅浅的水渍,像滴干了的眼泪。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的笑声,阳光把天台上的艾草灰吹得漫天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跳舞。

那天下午,我把练习册留在了天台上。风吹过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轻轻翻书。我知道,招娣会在那里读完剩下的故事——关于那个断了腿的老人,如何在河边守了三天三夜,如何在临终前还攥着片荷叶,说要给一个叫招娣的姑娘赔罪,如何在弥留之际,反复叮嘱要找到那个姑娘的后人,说声“对不起”。

而我,该回家了。奶奶说,爷爷的老锄头还在储藏室里,锄头柄上有个缺口,是当年掉在河边砸出来的。我想把它找出来,擦干净,放在爷爷的遗像旁边。有些债,总得用另一种方式还。比如,记得这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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