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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霸业仁心(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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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十...十八。”士卒有些紧张。

“第一次上阵?”

“嗯。”士卒点头,又急忙补充,“但我不怕!我阿爷死在崤山,我要为他报仇!”

周围几个老兵看过来,眼神复杂。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卒低声道:“崤山...那地方,去不得。晋人狡猾,专会埋伏。”

“这次不一样。”孟明视看着年轻士卒的眼睛,“这次,我们一起去,一起回。”

年轻士卒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一个时辰后,秦军出动。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只有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五千先锋摸黑前进,直至城下百步,突然发一声喊,架起云梯,开始攻城。

城头瞬间火把通明。先蔑立于城楼,冷笑道:“果然来了!弓弩手准备——放!”

万箭齐发。

秦军举盾抵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不时有人中箭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云梯搭上城墙,秦军开始攀登。

“滚木!礌石!”先蔑大喝。

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砸中云梯,木屑纷飞,士卒惨叫着坠落。但秦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

“将军,秦军攻势太猛!”副将急报。

先蔑拔剑:“调预备队上城!今日就让孟明视知道,晋国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激战持续两个时辰。秦军数次攻上城头,又被晋军压回。城上城下,尸横遍地。孟明视在城外督战,面色铁青。

“将军,伤亡已过千,是否暂退?”西乞术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不退。”孟明视咬牙,“晋军也到极限了。传令,再上一万人,集中攻东门!”

又是一波攻势。这次,秦军以巨型撞木冲击城门,咚咚巨响在夜空中回荡。城门开始晃动,门闩出现裂痕。

先蔑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秦军如此顽强,夜战本是兵家大忌,孟明视却反其道而行之。

“倒火油!烧了撞木!”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随即火箭射落,轰的一声,撞木燃起大火。秦军惨叫着后退,但仍有数十人浑身着火,却还抱着撞木冲向城门,最终和撞木一起化作焦炭。

“疯子...秦人都是疯子!”一个晋军士卒颤抖道。

黎明时分,秦军终于退去。城下留下两千余具尸体,城上晋军也伤亡近千。晨曦微露,映照着血腥的战场,残破的云梯、燃烧的撞木、插满箭矢的尸体,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孟明视回到大帐,卸下染血的铠甲。肩头中了一箭,所幸不深。军医为他包扎,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伤亡多少?”

“阵亡两千一百余人,伤者三千。”白乙丙声音嘶哑,“晋军伤亡当在千人左右。”

“一比二...”孟明视闭目,“攻城战,这个伤亡比,不算差。但...”他睁开眼,“我们耗不起。晋军有城池可守,有补给可续。我们呢?”

帐中沉默。

“明日继续攻城。”孟明视道,“今日晋军已见识我军死战之志,明日压力会更大。只要破城,一切好说。”

然而第二日,晋军换了战法。

秦军刚列阵,彭衙城门突然大开,先蔑率五千精骑冲出,直扑秦军中军。

“孟明视!可敢与我一战!”先蔑一马当先,长戟挥舞,所过之处,秦军人仰马翻。

孟明视没想到晋军敢出城野战,急忙调兵迎击。但晋军骑兵训练有素,冲锋凌厉,瞬间将秦军阵型冲散。

“结圆阵!弩手准备!”孟明视大喝。

秦军匆忙结阵,弩手上前,箭雨倾泻。晋军骑兵折损数百,却不退,在秦军阵前来回冲杀,专挑薄弱处攻击。

“他在拖延时间。”西乞术看出端倪,“消耗我军力,以待援军!”

孟明视也看出来了。但此时若退,士气必溃。只能硬扛。

两军从清晨鏖战至午时,秦军虽多,但在晋军骑兵骚扰下,始终无法全力攻城。先蔑用兵灵活,一击即走,绝不给秦军合围的机会。

“将军,东北方向出现晋军旗号!”了望兵急报。

孟明视望去,果然见尘头大起,一面“栾”字大旗迎风招展。

“栾枝...”孟明视心中一沉。栾枝是晋国老将,用兵稳健,有他加入,此战更难了。

“传令,撤军,渡河退三十里扎营!”

“将军,此时撤军,前功尽弃啊!”西乞术急道。

“不撤,等栾枝与先蔑合围,我军危矣!”孟明视当机立断,“鸣金收兵!”

鸣金声起,秦军如潮水般退去。先蔑率骑兵追击十里,斩首千余,方收兵回城。

此战,秦军伤亡又添三千,却连彭衙城墙都没摸到。

夜,秦军大营。

孟明视独坐帐中,对着地图出神。帐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夹杂着压抑的哭泣。这一战,又多了三千个破碎的家庭。

“将军,有使者到。”亲兵来报。

“何人?”

“说是...百里岳。”

孟明视一怔。百里岳是百里奚之侄。此人颇有智谋,但因其父百里柳甄犯过罪,在秦穆公面前失宠,他也一直不受重用。

“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青衫文士走进。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明亮。他躬身行礼:“兄长,百里岳,奉家父之命,来见将军。”

“兄弟有何指教?”孟明视示意他坐下。

百里岳不坐,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家父让我将此信交与将军。”

孟明视展开,是百里柳甄亲笔,字迹苍劲:

“孟明将军:闻将军再伐晋,老臣忧心如焚。赵盾之才,不亚其父。先蔑虽勇,不足为虑,虑在栾枝、胥臣,更在赵盾之谋。将军若求速战,正中其下怀。晋军必以坚城消耗将军锐气,待将军师老兵疲,援军四集,则危矣。为今之计,当转攻他处,避实击虚。或可东进攻郊,或可南下取汪。晋国疆域辽阔,必不能处处设防。若得一二城池,可振我军心,亦可补粮草。切不可顿兵坚城之下,空耗国力。老臣百里柳甄顿首。”

孟明视读罢,沉默良久。

百里柳甄所言,与他所想不谋而合。但...转攻他处,谈何容易?大军行动,粮草转运,皆需时间。且若弃彭衙不攻,晋军尾随追击,更是不妙。

“叔父还说了什么?”

百里岳道:“家父说,若将军执意攻城,需备足三月粮草,深沟高垒,与晋军持久。然...”他顿了顿,“家父观天象,月内必有连阴雨,于攻城不利。”

“天象?”孟明视苦笑,“为将者,当信人事,岂能尽信天象?”

“天象亦人事。”百里岳正色道,“将军,家父让我转告最后一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将军一身,系秦国安危,当慎之再慎。’”

孟明视动容。百里柳甄年过七旬,三朝老臣,却仍心系国事。这份赤诚,令人感佩。

“请回复叔父,孟明视谨记教诲。然...”他望向帐外漆黑夜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日,我将再攻彭衙。若三日不下,便转攻他处。”

百里岳叹息,深施一礼:“将军保重。”

送走百里岳,孟明视走出大帐。夜空无星,乌云密布,确有下雨之象。他伫立良久,直到西乞术找来。

“将军,还没歇息?”

“睡不着。”孟明视深吸一口气,“传令,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再攻。”

“后日?若晋军援兵到齐...”

“所以后日是最后机会。”孟明视转身,目光灼灼,“后日若不下彭衙,便转攻郊邑。你今夜选三千精锐,备十日干粮,若攻城不利,你率此军东进,佯攻郊邑,吸引晋军注意。”

“将军是要...”

“声东击西。”孟明视望向彭衙方向,“赵盾想让我在彭衙耗尽力气,我偏不让他如愿。”

两日后,秦军再次猛攻彭衙。

这一次,孟明视亲自督战,秦军士气大振。然而天公不作美,攻城至半,大雨倾盆。雨水冲刷城墙,云梯打滑,士卒站立不稳。弓弦受潮,弩机失灵,攻势大减。

更要命的是,栾枝援军已到,与先蔑合兵一处,兵力达四万,已超过秦军。

“将军,撤吧!”白乙丙满脸雨水,急声道。

孟明视看着在雨中挣扎攻城的士卒,心如刀绞。他知道,此战已不可为。

“传令...撤军。”

秦军再次撤退。这一次,晋军出城追击。先蔑、栾枝各率一军,左右夹击。秦军且战且退,退至洛水边,清点人数,五万大军只剩三万五千,辎重丢失大半。

雨还在下,洛水暴涨,渡河困难。秦军连夜扎筏,至次日天明方渡河完毕。回头望去,晋军已在河对岸扎营,显然是防止秦军再次渡河。

“完了...”西乞术跪在泥泞中,仰天苦笑,“彭衙一败,雍城那些贵族,又该弹劾将军了。”

孟明视沉默。他知道西乞术说得对,朝中那些贵族,本就对他这个戎族出身的将领不满。崤山之败,已有无数人要求治他的罪,是穆公一力保下。如今再败,穆公还能保他吗?

“回雍城。”他翻身上马,声音沙哑,“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雍城,秦宫。

殿外,孟明视赤裸上身,背负荆条,跪在殿外石阶上。西乞术、白乙丙同样装束,跪在他身后。时值初夏,日头正毒,荆刺扎入皮肉,汗水浸渍,痛痒难当。但他们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殿内,朝会已持续一个时辰。

“孟明视再败,损兵折将,当斩以谢国人!”大夫赢弘慷慨陈词,“崤山之败,丧师三万;彭衙之败,又损兵万余。如此庸将,不杀何以正军法?”

另一大夫附和:“西乞术、白乙丙同为主将,屡战屡败,皆应问罪!否则,军纪荡然,国将不国!”

“晋人连战连胜,我军士气低迷。长此以往,秦人畏晋如虎,还谈什么东出争霸?”

“请君上明正典刑,以安军心民心!”

一片喊杀声中,只有蹇叔、百里奚等老臣沉默。百里奚年逾九旬,须发皆白,坐在席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

秦穆公端坐御座,面无表情。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都说完了?”

殿中安静下来。

“左庶长。”穆公看向百里奚,“您老有何高见?”

百里奚睁开眼,颤巍巍起身。有侍从欲扶,他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殿中。每一步都缓慢,却稳如泰山。

“老臣有一言。”

“左庶长请讲。”穆公微微前倾身体,以示尊敬。

“孟明视之败,非战之罪。”百里奚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其一,晋国赵盾虽年轻,实乃良将,其用兵有法,不亚其父;其二,我军新败不久,士气未复,仓促出征,犯了兵家大忌;其三...”他顿了顿,环视群臣,“秦欲东出,晋必死守,此乃大势。晋据崤函之固,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我秦地处西陲,欲东出中原,必过晋国。晋强则秦弱,晋弱则秦强,此消彼长,非一二良将可逆转。”

“依左庶长之言,我秦永无东出之日?”赢弘质问。

百里奚摇头:“非也。老臣之意,秦欲东出,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未至,强行出兵,徒损国力。”他转向穆公,深深一躬,“君上,老臣斗胆进言:暂停东出,休养生息,奖励耕战,富国强兵。待国富兵强,晋国有变,再图东进,方为上策。”

穆公不语。此时内侍来报:“孟明视将军宫外求见,负荆请罪。”

“宣。”

殿门打开,孟明视三人走入。他们赤裸上身,荆条深陷皮肉,血迹斑斑。每走一步,荆刺摩擦伤口,鲜血顺脊背流下,在身后留下点点血印。

至殿中,孟明视跪伏于地,额头触地:“臣孟明视,丧师辱国,罪该万死,请君上赐死!”

西乞术、白乙丙同样叩首:“臣等无能,请君上治罪!”

满殿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穆公凝视他们良久,忽然起身,走下御阶。他来到孟明视面前,蹲下身,亲手为他解去荆条。荆刺扎入穆公手掌,鲜血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荆条解开,孟明视背上血肉模糊。穆公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孟明视身上。

“将军请起。”

孟明视抬头,泪流满面:“君上,臣...”

“起来。”穆公扶起他,又扶起西乞术、白乙丙,亲自为他们披上内侍递来的衣袍。

然后,他转身面对群臣,朗声道:“崤山之败,罪在寡人贪功冒进;彭衙之败,罪在寡人未察敌情。孟明视等三将,奋勇杀敌,何罪之有?”

“君上!”赢弘急道,“一败再败,若不严惩,军法何存?将士何服?”

“军法?”穆公冷笑,“军法是要让将士用命,不是让将士寒心!”他走到赢弘面前,目光如炬,“赢弘,你口口声声军法,寡人问你:若你是孟明视,崤山败后,可还敢再战?彭衙败后,可还有脸回国?”

赢弘语塞。

穆公不再看他,走回御阶,面对满朝文武:“昔者,百里奚食牛于周,寡人不以卑贱,五张羊皮赎之,委以国政;蹇叔隐于宋,寡人不以疏远,厚礼聘之,咨以国事。秦国能有今日,在于不拘一格用人才!”

他指向孟明视:“孟明视,随其父百里奚自入秦以来,屡立战功,忠心耿耿。崤山之败,他本可降晋求生,却宁死不屈。彭衙之败,他本可弃军逃亡,却率残部归国请罪。如此忠勇,难道不该赏,反该杀吗?”

“至于西乞术、白乙丙,随寡人征战二十载,身上伤痕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秦国所留?这样的将领,寡人若因败诛之,岂非自断臂膀?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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