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霸业仁心(下)(1/2)
声震殿宇,群臣肃然。
穆公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寡人知道,朝中有人不服,说寡人偏袒。那寡人今日就说清楚:不是寡人偏袒,是秦国需要这样的将军!败了又如何?谁打仗能常胜不败?重要的是败了之后,还有没有勇气再战,还有没有忠心为国!”
他走回御座,却并不坐下,而是站着宣布:“传寡人令: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官爵如故,仍统秦军。自今日起,寡人当与三将同甘共苦,厉兵秣马,以待时机!”
孟明视三人再次跪倒,叩首流血,泣不成声。
“臣等...万死不足以报君恩!”
百里奚老泪纵横,蹇叔也频频拭泪。就连刚才力主治罪的赢弘等人,也面露惭色,低头不语。
穆公走下御阶,亲自扶起三人:“将军们请起。伤成这样,先下去治伤。伤好了,再来见寡人。秦国,还需要你们。”
“诺!”三人哽咽应道。
孟明视起身时,看到穆公手掌仍在流血,那是为他解荆条时刺伤的。他想说什么,穆公却摆摆手:“去吧。”
三人退出大殿。阳光刺眼,孟明视眯起眼睛,泪水和血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知道,这条命,从今往后,是穆公的,是秦国的了。
彭衙之败的当年冬天,晋国展开了报复。
这一次,不是防御,而是进攻。晋襄公以赵盾为帅,联合宋、陈、郑三国,发兵八万,大举伐秦。名义是“惩戒秦国屡犯晋境”,实则要彻底打垮秦国东出的野心。
四国联军势如破竹。秦军新败,士气低迷,连失汪、彭衙等七城。晋军兵锋直指秦国腹地,最近时距雍城不足二百里。
秦宫,夜。
穆公独坐殿中,对着地图出神。地图上,秦国东部屏障已失,晋军如一把利剑,悬在头顶。
“君上,夜深了。”内侍小声提醒。
穆公摆摆手,让他退下。殿中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脚步声响起,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走进,皆甲胄在身,风尘仆仆。
“前线如何?”穆公不回头,问道。
孟明视跪倒:“晋军已退。然汪等城已失。臣等死战,方保雍城无虞,然...然丧师失地,罪该万死。”
“起来吧。”穆公转身,面容疲惫,“寡人没怪你们。四国联军八万,我军新败之余,能守住雍城,已是不易。”
西乞术道:“晋军虽退,然赵盾用兵狠辣,在汪城留重兵把守,修筑城防。今后欲再东出,难矣。”
“难,也要出。”穆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雍城,“秦国立国二百余年,困守西陲。先君襄公护送平王东迁,始封诸侯,得岐西之地。历代先君筚路蓝缕,方有今日。至寡人,开地千里。然...”他手指向东移动,划过黄河,停在崤山,“东出之路,却被晋国死死堵住。寡人不甘,不甘啊!”
三人沉默。他们何尝甘心?崤山埋骨三万,彭衙又添新魂,秦军将士的血,染红了东出之路。
“但百里奚说得对。”穆公颓然坐回席上,“欲速则不达。秦欲东出,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天时不在我,地利在晋,人和...寡人连败两阵,军中士气低迷,何谈人和?”
“君上。”孟明视忽然道,“给臣一年时间。一年后,臣还君上一支铁军。”
穆公看他:“一年?”
“一年。”孟明视目光坚定,“臣请改革军制,强化训练。臣愿立军令状:一年后,若秦军不能战,臣自刎谢罪!”
西乞术、白乙丙也道:“臣等愿同立军令状!”
穆公看着三人,良久,缓缓点头:“好。寡人就给你们一年。一年之内,寡人不提东出。你们要什么,寡人给什么。但一年后,寡人要一支可踏破晋国关隘的雄师!”
“诺!”
自那日起,秦军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整训。
孟明视将大营设在雍城郊外,与士卒同吃同住。夏日炎炎,他在演武场亲自示范弓弩;冬日严寒,他在校场与士卒一同习武。士卒操练,他必在场;士卒负伤,他亲往探视。
一日,孟明视巡视弩兵营,见一年轻士卒弩术精湛,十发九中,便上前询问。
“汝姓名?何方人士?”
士卒急忙行礼:“小人嬴褚,雍城西鄙人。”
“嬴姓?”孟明视打量他,“宗室之后?”
嬴褚低头:“远支旁系,不敢称宗室。”
孟明视拍拍他肩膀:“好箭法。可愿入我亲卫?”
嬴褚大喜:“谢将军!”
“不过,”孟明视话锋一转,“入我亲卫,需更刻苦。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可能坚持?”
“能!”嬴褚挺直腰板。
孟明视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亲卫伍长。好好操练,来日雪耻之战,需你等出力。”
“将军放心!”嬴褚眼中放光,“小人等日夜期盼,必报崤山、彭衙之仇!”
这样的场景在军营各处上演。秦穆公也时常轻车简从,亲至军营犒劳将士。他不穿君服,只着普通铠甲,与士卒同饮浊酒,分食炙肉。有时兴起,还会挽弓射箭,虽不中靶心,但士卒欢呼雷动。
国君与将士同甘共苦,秦军士气日渐高昂。原来因战败而低落的情绪,逐渐被复仇的火焰取代。
改革也在悄然进行。孟明视借鉴戎族骑兵战术,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轻骑,由白乙丙统领,专司袭扰、追击。他又改良弩机,增大射程;改进铠甲,减轻重量。秦军战斗力,在一点一滴中提升。
冬去春来,春去夏至。转眼到了公元前624年夏。
这日,孟明视正在校场观看骑兵操练,一骑飞驰而来,却是嬴褚。
“将军!君上召见!”
孟明视心中一凛。两年之期未到,穆公突然召见,必有大事。
秦宫偏殿,穆公、蹇叔、百里奚已在等候。孟明视到时,见西乞术、白乙丙也已赶到。
“坐。”穆公示意。
众人落座。穆公开门见山:“晋国出事了。”
孟明视精神一振:“何事?”
“赵盾与晋国诸卿内斗。”穆公缓缓道,“先蔑、先都等不满赵盾专权,暗中联结,欲行废立。赵盾先发制人,诛杀先氏一族,先蔑逃亡翟国。”
“先蔑跑了?”西乞术惊讶,“此人有勇无谋,倒是不足为虑。但晋国内乱,于我大利!”
百里奚却摇头:“未必是利。赵盾诛杀先氏,正可立威。晋国内乱平息,反而更团结。”
“左庶长所言极是。”蹇叔道,“然晋国经此一事,注意力转向内部,对秦防备或有松懈。此或为可乘之机。”
穆公看向孟明视:“孟明视,你以为如何?”
孟明视沉思片刻,道:“臣以为,可伐晋。”
“哦?细说。”
“其一,晋国内乱虽平,然人心未稳。赵盾诛杀先氏,必有不服者,只是敢怒不敢言。此时伐晋,晋人未必同心。”
“其二,齐国、楚国皆对晋国霸业虎视眈眈。臣闻齐昭公新立,欲图霸业,正与晋争郑。楚成王已逝,其子商臣继任楚王,他野心勃勃,对中原虎视眈眈。晋国不得不分兵防备东、南两线,西线兵力必然空虚。”
“其三,”孟明视目光灼灼,“最重要者,我军士气已复,将士用命,上下同欲。此时伐晋,正当其时。”
穆公抚须:“然晋国实力仍在,不可小觑。”
“所以此战,需有破釜沉舟之志。”孟明视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前两次伐晋,我军皆求速胜,反被晋人所乘。此次,当改变方略。”
“如何改变?”
“不求速胜,但求必胜。”孟明视手指地图,“晋军善守,我偏不攻其坚城。晋军欲疲我,我偏要乱其部署。此次出兵,可兵分三路:一路佯攻彭衙,吸引晋军主力;一路北上攻箕,威胁晋国侧翼;主力则直插晋国腹地,攻其必救。”
“攻其必救?”穆公问,“何处是晋国必救?”
“郊邑。”孟明视手指一点,“此地是晋国粮仓,又临近绛都。若失郊邑,晋国震动,赵盾必率军来救。届时,我以逸待劳,与晋军决战。”
蹇叔皱眉:“此计太险。若赵盾不来救,或坚守不出,我军深入敌境,粮草不济,危矣。”
“所以需要破釜沉舟。”孟明视转身,面向穆公,单膝跪地,“君上,臣请率军五万,渡河之后,焚毁所有渡船。胜则雪耻,败则无归。如此,将士必效死力!”
殿中寂静。焚船自绝后路,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风险极大。
良久,穆公缓缓道:“若败了呢?”
“若败,臣不归。”孟明视声音平静,“三万将士埋骨崤山,再加臣一个,不多。”
穆公看着他,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孟明视!寡人没有看错人!”他起身,走到孟明视面前,亲手扶起,“此次伐晋,仍以你为帅,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发兵车五百乘,步卒五万,寡人...亲征!”
“君上不可!”蹇叔、百里奚同时出声。
“国君亲征,风险太大!”蹇叔急道,“战场刀剑无眼,若有闪失...”
穆公摆手:“寡人与将士同甘共苦一年有余,岂可临战退缩?昔日周武王伐纣,亲率大军;齐桓公称霸,多亲临战阵。寡人虽不才,愿效先贤!”
他看向孟明视:“况且,有孟明视在,寡人放心。”
孟明视三人跪地,齐声道:“臣等誓死效命!”
十月,秦军誓师东征。
这一次,没有大张旗鼓。五万大军悄无声息出雍城,昼伏夜出,三日后抵达黄河渡口。
时值深秋,黄河水势稍缓,但仍波涛汹涌。数百艘渡船集结岸边,等待运载大军。
孟明视立于高坡,面对全军,朗声道:“诸君!前有黄河,后有故土!此战,有进无退!胜则雪耻,败则无颜归秦!可敢随我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有进无退!有进无退!”回应他的是震天吼声。
“焚船!”
一声令下,士兵将火把投入渡船。干裂的木板遇火即燃,顷刻间,河面化为火海。黑烟滚滚,直上云霄,映照着五万将士坚毅的脸。
穆公站在孟明视身侧,看着熊熊烈火,忽然道:“孟明视,你可知寡人为何一定要东出?”
孟明视摇头。
“因为寡人梦见先祖。”穆公望着东方,目光悠远,“秦之先,本为殷商诸侯,镇守西陲。周灭商,秦人助周,得封诸侯,然始终被东方诸侯视为戎狄。历代先君,无不以东出中原、正名华夏为志。寡人亦如此。”
他转身,看着孟明视:“但寡人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东出之路,或许要交给你,交给下一代。此战若胜,秦人可昂首东望;此战若败...”他顿了顿,“那便让这把火,烧掉秦人东出的心吧。”
孟明视心中一颤。他忽然明白,穆公亲征,焚船渡河,不只是军事决策,更是一种象征——要么东出,要么死。
“君上,”他郑重道,“此战,必胜。”
秦军渡过黄河,一路出奇地顺利。
晋军仿佛消失了一般,沿途城邑皆闭门不出,任由秦军通过。孟明视不敢大意,派斥候四处打探,回报皆是“晋军收缩,退守各城”。
“赵盾又在玩什么把戏?”西乞术疑惑。
白乙丙道:“必是诱敌深入,欲断我后路,围而歼之。”
孟明视沉吟:“有可能。但既已渡河,便无退路。传令,加速前进,直扑郊邑!”
大军行至郊邑三十里外,探马来报:“郊邑守将为晋国大夫士縠,兵力约八千,城门紧闭,城外深沟高垒,防备森严。”
“八千?”孟明视皱眉。郊邑是晋国粮仓,又有战略价值,赵盾只放八千人守城,是太自信,还是另有陷阱?
“将军,攻不攻?”西乞术问。
孟明视看着远处的城墙,又看看身后疲惫的士兵。渡河后急行军三日,士卒们已露疲态。
“不攻。传令,扎营休息,明日再议。”
“可是将军,我军粮草只够半月,拖延不起啊。”
“正因拖延不起,才不能贸然进攻。”孟明视道,“赵盾用兵谨慎,必在郊邑布有后手。传令,多派斥候,方圆五十里,仔细查探!”
入夜,秦军大营篝火点点。孟明视独坐帐中,对着地图沉思。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帐帘掀开,穆公走了进来,只披一件普通皮裘。
“君上?”孟明视忙起身。
穆公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还在想赵盾的用意?”
“是。臣总觉得不对劲。郊邑如此重要,赵盾只派八千人守城,不合常理。”
“寡人也觉得。”穆公点头,“但你可知,赵盾此人,最善用正兵。所谓正兵,就是以堂堂之阵,压垮对手。他也许不是在郊邑设伏,而是...”
“而是什么?”
穆公手指地图,在“绛都”上点了点:“而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孟明视恍然:“君上的意思是,赵盾算准我们会攻郊邑,所以将主力集中在绛都。待我军攻郊邑不下,师老兵疲,他再率主力出击,以逸待劳?”
“正是。”穆公眼中闪过赞许,“所以攻城是下策。我军粮草有限,若顿兵坚城之下,不出十日,不战自溃。”
“那不攻郊邑,攻何处?”
穆公手指移动,点在一个地方:“王官。”
“王官?”孟明视一愣,“此地非战略要地,攻之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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