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霸业仁心(下)(2/2)
“正因非战略要地,晋军防备才弱。”穆公微笑,“而且,王官守将,是狐渚。”
孟明视眼睛一亮。狐渚,晋国老臣狐偃之子。且狐氏与赵氏素来不睦,赵盾掌权后,狐渚备受排挤,心中必有怨气。
“君上是说...”
“攻心为上。”穆公缓缓道,“若能让狐渚不战而降,或是开城献降,对我军士气将是极大鼓舞。且王官虽小,却是晋国宗庙所在,若失王官,晋国震动,赵盾必救。届时,主动权就在我手了。”
孟明视佩服不已。穆公虽多年不亲征,但对战略的把握,依然敏锐。
“臣明白了。明日便转攻王官!”
“不,现在。”穆公起身,“兵贵神速。赵盾以为我们在郊邑,我们偏去王官。传令,连夜拔营,轻装疾进,三日内赶到王官!”
“诺!”
秦军悄然拔营,趁夜色南下。为掩人耳目,孟明视留五千人佯攻郊邑,主力则绕过城邑,直扑王官。
三日急行军,秦军抵达王官城下。果如穆公所料,王官守备松懈,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五千。
孟明视并不急于攻城,而是派使者入城,面见狐渚。
使者带回狐渚的回信:“秦晋世仇,射姑不敢背晋。然赵盾专权,排挤老臣,射姑心寒。若秦公能保证不伤城中百姓,不毁宗庙,射姑愿开城献降,但求全身而退。”
孟明视将信呈给穆公。穆公阅罢,笑道:“狐渚这是既想当忠臣,又想保性命。传话给他:开城投降,寡人保他全家性命,并赠千金,送他安然离晋。”
使者再入城。半个时辰后,王官城门大开,狐渚率众出降。
秦军兵不血刃,得王官城。消息传开,晋国震动。
绛都,晋宫。
赵盾跪在殿中,面色平静。晋襄公在御阶上来回踱步,怒气冲冲。
“狐渚!这个无耻小人!竟敢开城降秦!寡人要诛他九族!”
“君上息怒。”赵盾道,“狐渚已随秦军西去,诛其九族无益,反显晋国无情。当务之急,是夺回王官。”
“夺回?怎么夺?”晋襄公停步,“秦军已占王官,据城而守。我军攻城,死伤必重。且...”他盯着赵盾,“赵卿,你之前说秦军必攻郊邑,要寡人将主力调往绛都。如今秦军却南下取王官,这作何解释?”
赵盾叩首:“臣判断失误,请君上治罪。”
“治罪有什么用?”晋襄公长叹,“现在秦军占王官,士气大振。若再南下攻瑕,威胁我腹地,如之奈何?”
“秦军不会攻瑕。”赵盾抬头,“王官非战略要地,秦军取之,只为振奋士气,乱我部署。若臣所料不差,秦军接下来,会转攻郊邑。”
“何以见得?”
“因为秦军粮草不足。”赵盾分析,“秦军轻装疾进,所带粮草最多支撑半月。取王官,可获部分补给,但不够五万大军消耗。他们必须取郊邑,那里有晋国最大的粮仓。得了郊邑粮草,秦军才可久持。”
晋襄公沉吟:“那依赵卿之见...”
“让秦军攻郊邑。”赵盾眼中闪过寒光,“郊邑守将士縠,性烈如火,必死守。待秦军攻城疲惫,我主力自绛都出击,与郊邑守军内外夹攻,可全歼秦军于城下!”
晋襄公思索良久,缓缓点头:“便依赵卿之策。但此次,绝不能让秦军逃脱!”
“诺!”
事情的发展,却出乎赵盾预料。
秦军占王官后,并未转攻郊邑,而是继续南下,进抵崤山。
时值深秋,崤山层林尽染,本该是美景,但山谷中弥漫的,却是肃杀与悲凉。
孟明视站在谷口,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山谷。就是在这里,三万秦军埋骨。风吹过山谷,呜呜作响,如泣如诉。残破的戈矛半埋土中,锈蚀的盔甲散落四处,白骨随处可见,有些已被野兽啃噬得七零八落。
许多士兵跪倒在地,放声痛哭。他们找到了亲人的遗骸——通过一枚玉珏,一把短剑,或是一块绣着名字的衣角。
“阿爷!儿子来接你回家了!”一个中年士卒抱着半具骸骨,嚎啕大哭。
“兄长...兄长啊...”一个年轻士兵对着一具完整的白骨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收殓遗骨,仔细辨认,记录姓名籍贯。”穆公下令,声音哽咽。
全军行动起来。五万人,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将山谷中的遗骸一一收殓。有些骸骨已散落各处,士兵们就一片片寻找,拼凑完整。找不到全尸的,便用衣袍包裹,放入棺木。
穆公亲自动手。他蹲在一具骸骨前,小心拾起颅骨,用衣袖擦拭泥土。颅骨额头上,有一个箭孔,那是致命伤。
“应该是弩箭。”孟明视低声道,“晋军用弩,箭镞三棱,入骨则碎,难以取出。”
穆公不语,只是轻轻将颅骨放入棺中。棺内已有一些其他骨骼,他仔细摆放整齐,盖上秦军战旗。
“君上,歇息吧,让臣等来。”西乞术劝道。
穆公摇头,继续寻找下一具。
第三日,遗骨收殓完毕。在山谷中央,筑起巨大的坟冢。坟高十丈,方圆百步,面向秦国方向。三万将士,不分官职,不分姓氏,同葬于此。
第四日清晨,穆公率全军素服,祭于坟前。
秋风萧瑟,旌旗低垂。五万秦军,黑压压跪了一地。穆公站在坟前,手持祭文,却未照本宣读。他望着巍巍坟冢,沉默良久,忽然将祭文一抛,纸页随风飘散。
他向前一步,面对坟冢,面对三万英灵,面对五万将士,朗声开口。没有文稿,没有修饰,只有从心底涌出的悲怆与誓言:
“嗟我将士,昔往崤山。忠勇奋发,志在东疆。”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撞在崖壁上,发出回响。
“天不假年,殁于异乡。骸骨暴露,四载彷徨。”
许多将士开始啜泣。
“孤之罪也,贪功急进;孤之过也,不纳忠言。使尔等壮士,魂不得归;使尔等父母,哭断肝肠。”
穆公泪流满面,却仍挺直脊梁。
“今收尔骨,归葬故土。立誓于此:自今而后,秦人当记此耻,励精图治,富国强兵。他日东出,必告尔等在天之灵!”
他转身,面对全军,声音陡然高亢:“若违此誓,有如黄河!”
“若违此誓,有如黄河!”五万人齐声复诵,声震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祭奠完毕,秦军并未东进攻打郊邑,也未西归秦国,而是继续南下,在晋国境内兜了一个大圈,沿途秋毫无犯,最后自茅津渡黄河,返回秦国。
消息传至绛都,赵盾站在城头,遥望西方,沉默良久。
胥臣不解:“元帅,秦军劳师远征,仅得王官一城,未与我主力决战,为何说他们胜了?”
赵盾缓缓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然治国之道,不止于兵。穆公能自责,能恤士,能忍辱,此乃为君之大德。经此一事,秦军士气复振,君臣同心。假以时日,秦国必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晋之劲敌,非齐非楚,秦也。”
“那我们...”
“我们?”赵盾转身,看向胥臣,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们要做的,是让晋国比秦国更强。传令,自今日起,晋国扩军三万,加强西境防务。另,派使者出使齐、鲁、卫、曹,巩固盟好。秦有明君良将,我晋国,也不能落后。”
“诺。”
秦军退去,晋国西境暂得安宁。然而晋襄公心中,却有另一重忧虑。
“秦穆公能自责收骨,秦军能焚舟死战,其志不小。长此以往,必为心腹之患。”晋宫中,晋襄公对赵盾道。
赵盾从容应答:“君上勿忧。秦虽可虑,然晋有山河之固,有诸侯之盟,有贤臣良将。只要内修政理,外结诸侯,秦虽强,不足惧也。”
“外结诸侯...”晋襄公沉吟,“鲁国与我有隙,卫、曹二国,亦离心离德。若不修复,诸侯之盟,从何谈起?”
赵盾微笑:“臣正欲奏报此事。鲁、卫、曹三国,已有转圜之机。”
“哦?细说。”
赵盾娓娓道来:“当年,鲁文公访晋,正值国丧,因礼仪细节被阳处父刁难,当众受辱,愤而离去。此事本是我晋失礼,若能诚心致歉,鲁国必不计前嫌。”
“鲁乃礼仪之邦,君子之国。然鲁侯受辱而去,岂肯再来?”
“鲁国虽小,然为周公之后,礼仪典范,在诸侯中颇有声望。且鲁地处东隅,连接齐、宋,战略重要。”赵盾分析,“前次失礼,今当补过。臣闻鲁文公宽厚,若我晋诚心致歉,盛情相邀,其必不计前嫌。”
晋襄公点头:“以何名义相邀?”
“今岁冬祭将至,可邀鲁侯观礼。再以国君名义,备厚礼致歉,言辞恳切,给足颜面。”
“善!”晋襄公击掌,“此事便由赵卿安排。务必彰显我晋诚意,修复晋鲁之好。”
“臣遵命。”
冬祭之日将至,晋国派上卿韩穿为使,携厚礼赴鲁。韩穿,韩氏之后,为人谦和有礼,正适合此行。
鲁国曲阜,鲁宫之内。
鲁文公接到晋国国书,面色复杂。当年那场屈辱,历历在目。当时他依礼赴晋吊唁,晋国却以“礼节不备”为由,让他在各国使臣面前难堪。若非顾及晋国霸业正盛,他几乎要当场发作。
“晋侯此番相邀,诸卿以为如何?”鲁文公将国书传示群臣。
大夫臧文仲阅毕,道:“晋国言辞恳切,礼物丰厚,确有致歉之意。然前车之鉴,不可不虑。”
叔孙子孔却道:“君上,晋为大国,我为小国。今晋侯主动致歉,已是难得。若拒之,恐失晋好,招致祸患。”
“然则,若去而复辱,如之奈何?”有大夫质疑。
叔孙子孔从容道:“晋国前番失礼,实因阳处父擅作主张,非晋侯本意。今晋侯亲书致歉,赵盾等重臣联署,可见其诚意。且观晋国近年来,赵盾执政,重礼法,修内政,与先轸之刚猛不同。臣以为,可往。”
鲁文公沉思良久,叹道:“晋强鲁弱,小国事大国,岂能因一时之辱而废邦交?叔孙卿,此次你随寡人赴晋。”
“臣遵命。”
腊月,鲁文公车驾出曲阜,西行赴晋。虽已决定前往,但那份屈辱记忆如鲠在喉。一路上,鲁文公寡言少语,叔孙子孔知君心事,多方劝解。
“君上,昔者周公制礼作乐,所谓‘克己复礼’。小国事大国,以礼相待,不卑不亢,方是正道。晋虽强,我鲁有礼,此乃立国之本。”
鲁文公点头:“卿言甚是。然礼者,相待之道。若晋再失礼,鲁虽小,亦有节。”
“君上放心,此次晋国必不敢再失礼。”
晋国绛都,为迎接鲁文公,做足了准备。城门披彩,街道洒净,晋襄公率群臣迎出郊外十里,这已是接待国君的最高礼仪。
见晋侯如此礼遇,鲁国君臣暗自松了口气。晋襄公亲自为鲁文公驾车,迎入宫中,设宴款待。
宴设于晋宫正殿,钟鸣鼎食,乐舞齐备。晋国重臣赵盾、栾枝、胥臣、韩穿等皆在座,对鲁国君臣礼敬有加。
酒过三巡,晋襄公举杯道:“前次鲁侯赴晋,适逢国丧,礼仪不周,致使鲁侯受屈。此乃寡人之过,今特设此宴,一则为鲁侯接风,二则赔罪。望鲁侯海涵。”
鲁文公忙举杯还礼:“晋侯言重了。晋鲁世好,小事何足挂怀。”
晋襄公却道:“不然。礼者,国之大事。晋失礼于鲁,若不赔罪,何以立信于诸侯?”言罢,竟起身向鲁文公长揖。
鲁国君臣皆惊,连忙起身还礼。鲁文公心中感慨,晋侯身为霸主,能如此屈尊赔罪,实属难得。当年的怨气,至此消散大半。
晋襄公归座,击掌道:“奏乐!”
乐师奏《鹿鸣》之章,原本是宴请群臣嘉宾的乐歌,此处奏来,以示对鲁国的尊重与友好。晋襄公听罢,诗兴大发,即席赋诗:
“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谷以女。”
鲁国君臣听罢,颇为受用。叔孙子孔在鲁文公耳边低语:“君上,晋侯以君子相誉,我当谦辞。”
鲁文公会意,整衣起身,神色庄重地步下台阶,向晋襄公深深一拜,然后亦赋诗一首,作为回应:
“嘉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
鲁文公赋罢,又道:“小国受命于大国,岂敢不谨慎端庄?今蒙晋侯如此厚待,实乃鲁国之幸,寡人之幸。小国之乐,源于大国之德啊!”
这番话既表达了鲁国对晋国的尊重,又不失鲁国作为礼仪之邦的体面,可谓不卑不亢。
晋襄公闻言,连忙也下阶,亲手扶起鲁文公:“鲁侯过谦了!鲁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寡人素来敬重。请登台,再行拜礼。”
二人携手登台,互行拜礼。这一刻,当年的屈辱彻底冰释。晋国君臣见鲁文公如此知礼,皆肃然起敬。
晋襄公大喜,举杯道:“鲁侯厚誉,寡人愧不敢当!晋鲁之好,当如此酒,醇厚绵长!”
“晋鲁之好,地久天长!”两国君臣共饮,其乐融融。
宴会持续至深夜。晋襄公不仅厚赠鲁文公玉璧、宝马,还承诺减少鲁国贡赋,并在来年盟会上支持鲁国。鲁文公也代表鲁国,重申对晋国霸业的支持。
鲁文公归国后,逢人便赞晋侯之德。鲁国史官将此事载入史册,诸侯闻之,皆称晋襄公有霸主之风。
修复了与鲁国的关系,赵盾又将目光投向了卫国。
公元前623年春,晋国做了一件让诸侯惊讶的事:释放了囚禁的卫大夫孔达。
消息传出,诸侯赞叹。既释放了孔达,又给了晋国自己一个台阶下。
孔达临行前,晋襄公亲自设宴饯行,赠以厚礼。孔达归卫,卫成公率群臣亲迎于郊,感激涕零。不久,卫成公亲赴晋国朝见,重修旧好。
卫国君臣归国后,命史官大书此事,以彰晋国之德。
曹国国君曹共公闻讯,亦主动赴晋朝觐,修复关系。
赵盾对晋襄公道:“释孔达而卫服,礼卫侯而曹朝。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君上仁德,远播诸侯,晋国霸业,可稳如泰山。”
晋襄公却道:“此皆赵卿之谋。然寡人所虑者,仍是西秦。秦穆公能自责收骨,秦军能焚舟死战,其志不小。晋秦之争,恐非一朝一夕。”
赵盾正色:“秦虽可虑,然我晋有山河之固,有诸侯之盟,有贤臣良将。只要内修政理,外结诸侯,何惧强秦?”
晋襄公点头,但望向西方的目光,仍带着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