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晋国秋霜(上)(2/2)
秋风萧瑟,卷起河滩上的黄沙,拍打着行人的脸庞。公子乐的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车轮不时陷入泥泞,需要护卫下车推搡。从陈国到晋国,这条归国之路漫长而危险,但公子乐心中却充满了希冀。
公子乐年约三十,面容清瘦,长期的流亡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他是晋文公之子,母亲辰嬴地位低微,这使得他在诸公子中并不受重视,很小就被送到陈国为质。本以为此生将在异国他乡终老,没想到晋襄公突然驾崩,狐射姑派人秘密接他回国即位,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他既兴奋又惶恐。
“公子,过了前面那道坡,就是黄河渡口了。”车夫回头说道,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过了黄河,便是晋地。狐射姑大人派的人在前面驿站等候,有三百精兵接应,定能保公子平安抵达绛城。”
公子乐点点头,心中稍安。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黄河在远处咆哮,浊浪滚滚,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母亲辰嬴,那个温柔而卑微的女人,在晋宫中谨小慎微地活着,最后郁郁而终。他想起小时候,因母亲地位低下,他在诸公子中常受欺凌。他想起被送往陈国时,那个寒冷而绝望的早晨……
“母亲,孩儿若能为君,定要重修您的陵墓,追封您为太后。”公子乐在心中默念。
突然,马车猛地停住,公子乐险些摔出车外。
“怎么了?”他惊问。
“公子,前方有人拦路!”车夫声音发颤。
公子乐心中一紧,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前方道路上,十余名黑衣武士拦住去路,人人手持利刃,面目隐在斗笠之下。这些人沉默如石,浑身散发着杀气,显然不是普通盗匪。
护卫的武士拔剑喝道:“尔等何人?此乃晋国公子车驾,速速让开!”
黑衣首领缓步上前,斗笠下传出的声音冰冷如铁:“奉赵上卿之命,请公子乐下车一叙。”
“赵盾?”公子乐脸色煞白,颤抖着掀开车帘,“赵……赵上卿有何指教?”
“公子欲往何处?”黑衣首领问,手按剑柄。
“我……我回国奔丧……”公子乐强作镇定,“先君驾崩,为弟者,岂有不归之理?”
“回国奔丧,为何不走官道,反绕行此偏僻小路?”黑衣首领步步紧逼,“可是有人教唆公子回国争位?”
公子乐语塞,冷汗浸湿了后背衣衫。他确实绕道而行,是为了避开赵盾的耳目,没想到还是被截住了。
黑衣首领见状,叹息一声:“公子,非我等无情,实乃晋国需要年长有德之君。公子雍在秦为亚卿,深得秦人敬重,又有治国之才。公子若能放弃非分之想,赵上卿保公子一生富贵,在陈国安享荣华,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护送公子乐的狐射姑部属中有人怒喝:“赵盾擅行废立,其罪当诛!公子乃文公血脉,为何不能即位?尔等助纣为虐,就不怕天谴吗?”
黑衣首领眼中寒光一闪:“既然如此,休怪我等无情了。”
刀光乍现。
郫地这片荒芜的河滩,顿时变成了杀戮场。黑衣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狐射姑派来的护卫虽然勇猛,但人数不及对方一半,更兼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渐渐落入下风。
公子乐蜷缩在马车内,听着外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浑身颤抖。他能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听到濒死的哀嚎,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恐惧如冰水般浸透全身。
“保护公子!”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怒吼,随即是一声闷哼,似乎中刀了。
公子乐透过车帘缝隙看去,只见护卫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黄河滩涂。黑衣人如同死神,冷静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狐射姑派来的人虽然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防线不断收缩。
“公子,快走!”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冲到车前,刚掀开车帘,一支利箭穿透他的胸膛。他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公子乐尖叫一声,缩回车中。
突然,车帘被一把掀开,黑衣首领满身是血站在车前,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公子,请下车。”
公子乐被拖下马车,瘫软在地。他看着满地尸骸,那些都是狐射姑派来接应他的人,出发时还活蹦乱跳,如今已成冰冷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各处,鲜血渗入黄土,将河滩染成暗红。
“你们……你们要杀我?”公子乐声音颤抖,裤裆已湿了一片。
黑衣首领沉默片刻,低声道:“赵上卿有令,公子若愿发誓永不返晋,永不争位,可留一命。公子可前往齐国或楚国,赵上卿会赠予金帛,保公子余生富贵。”
绝境之中,公子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他不想死,他真的不想死。在陈国虽然寂寞,但至少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发誓!我发誓永不返晋,永不争位!”公子乐嘶声喊道,涕泪横流,“只求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黑衣首领点头,挥手让人取来帛书和朱砂:“请公子立誓为凭。”
公子乐颤抖着手接过笔,正要写下誓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鸣般震动着大地。
“不好!是狐射姑的援兵!”一名黑衣人惊呼。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数十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续鞠居。他接到公子乐可能遇袭的消息,立即带人赶来接应,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黑衣首领脸色一变,再看公子乐,只见这位刚刚还瑟瑟发抖、乞求活命的公子,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色。
“他们是赵盾的人!杀了他们!”公子乐突然嘶声喊道,连滚带爬地朝援兵方向跑去。
续鞠居已率人杀到,见状目眦欲裂:“保护公子!”
形势瞬间逆转。黑衣死士虽勇,但经过一番厮杀已折损数人,此刻面对生力军,渐渐陷入包围。但他们训练有素,毫不慌乱,背靠背结成圆阵,抵抗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时,郫地河滩已尸横遍野。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在堆积的尸体上,宛如地狱景象。公子乐在续鞠居护卫下,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
“公子受惊了,”续鞠居拱手道,他自己也受了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鲜血还在渗出,“狐射姑大人命我前来接应,幸而及时赶到。请公子上马,我们速离此地,迟则生变。”
公子乐刚要说话,突然一阵箭雨从侧面林中射来!密集的箭矢破空而至,发出尖锐的呼啸。
“有诈!保护公子!”续鞠居惊呼,挥剑挡开数支箭矢。
但为时已晚。原来赵盾派来的杀手分作两批,一批明攻,一批暗伏。此刻伏兵尽出,箭如飞蝗,猝不及防之下,狐射姑的人马纷纷中箭倒地。
公子乐胸口中箭,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那支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随着鲜血一起流逝。
“公子!”续鞠居扑上前去,抱住公子乐。
公子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他想起了母亲辰嬴温柔的脸,想起在陈国那些寂寞的岁月,想起临行前陈国国君复杂的眼神,想起原本触手可及的君位……
最终,一切归于黑暗。
续鞠居抱着公子乐渐渐冰冷的尸体,双目赤红。他环顾四周,还活着的部下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而赵盾的伏兵已从林中走出,数十张强弓对准他们,箭在弦上。
“回去告诉狐射姑,”伏兵首领冷声道,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公子乐已死,让他死了这条心。晋国之君,只能是公子雍。若狐射姑识相,赵上卿或可留他一条生路。”
续鞠居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怀中公子乐死不瞑目的脸,看着周围兄弟们的尸体,恨不得冲上去与敌人同归于尽。但他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
“走!”续鞠居嘶哑地吼道,翻身上马。
残存的部下且战且退,赵盾的人马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突围而去。目的已经达到,公子乐已死,没必要赶尽杀绝。
黄河水默默流淌,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公子乐的尸体静静躺在河滩上,眼睛望着晋国的天空,再也无法闭上。风吹过,卷起沙尘,渐渐覆盖了年轻公子的脸庞。
公子乐被杀的消息传回绛城,朝野震动。
赵盾在府中接到密报,面无表情。他挥手让信使退下,独坐书房良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最终,他轻叹一声,提笔写道:“公子乐为盗所害于郫地,深可哀痛。着有司收其尸骨,以公室之礼葬之。”
写罢,他唤来赵孟:“将此告谕传示朝堂。另,派人前往郫地,收敛公子乐尸身,务必礼数周全。”
赵孟接过帛书,低声道:“主上,公子乐毕竟是文公血脉,如此处置,恐招非议……”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盾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公子乐不死,晋国将有两君并立之危,内战在所难免。届时生灵涂炭,国将不国。如今虽背恶名,却可保国家安宁。为政者,有时需行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然狐射姑必不甘休。公子乐被杀,他定会怀疑是我们所为。”
“狐射姑?”赵盾冷笑,“他自身难保。公子乐一死,他迎立之功化为泡影,在朝中已无筹码。况且,他派续鞠居刺杀阳处父,此事我已掌握证据。待时机成熟,自可一举除之。”
赵孟心中一惊:“阳处父?狐射姑竟敢刺杀国老?”
“狗急跳墙罢了,”赵盾淡淡道,“阳处父曾当众羞辱狐射姑,使其失去中军将之位。狐射姑怀恨在心,如今又失势,铤而走险也在情理之中。我已派人暗中保护阳处父,但……总要让他动手,才能坐实罪名。”
赵孟明白了赵盾的算计,不禁背脊发凉。原来一切都在赵盾掌控之中,狐射姑的每一步,似乎都被预料到了。
“那续鞠居……”
“一个棋子而已,”赵盾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待狐射姑事败,续鞠居自然有人收拾。现在,我们要准备迎接公子雍了。先蔑和士会已到秦国,秦君答应派兵护送公子雍归国。赵孟,晋国的新时代,就要来了。”
但赵盾没有说出口的是,新时代的到来,必然伴随着鲜血和牺牲。公子乐不会是最后一个,阳处父可能也不是。
与此同时,狐射姑府中,续鞠居跪在地上,身上带伤,满面羞愧。
“废物!一群废物!”狐射姑将手中的玉镇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三十余人,接不回一个公子乐,还损兵折将!我要你何用!”
“大人息怒,”续鞠居以头抢地,“赵盾早有防备,派了两批死士截杀。我们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公子乐,公子乐他……”
“他怎么了?”狐射姑厉声问。
“中箭身亡了……”
狐射姑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在榻上。公子乐一死,他所有的谋划都成了泡影。没有公子乐,他拿什么和赵盾争?拿什么对抗即将归国的公子雍?
良久,狐射姑惨然一笑:“赵盾……好狠的手段……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大人,赵盾让我带话给您,”续鞠居低声道,“他说,公子乐已死,让您死了这条心。晋国之君,只能是公子雍。若您识相,他或可留您一条生路。”
“留我一条生路?”狐射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他赵盾会留我生路?续鞠居,你信吗?”
续鞠居沉默。他当然不信。政治斗争,从来是你死我活。赵盾如今占尽上风,岂会放过政敌?
“阳处父!”狐射姑突然咬牙切齿道,眼中闪过厉色,“赵盾我暂时动不得,但那老匹夫……续鞠居,你可敢为我除之?”
续鞠居抬头,看到狐射姑眼中的疯狂,心中一寒。刺杀公子乐失败,他本已该死,是狐射姑念旧情饶他一命。如今狐射姑要他刺杀阳处父,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最后的疯狂。
“阳处父侵夺我官职,毁我前程,此仇不共戴天!”狐射姑狰狞道,“杀了他,我看赵盾能奈我何!就算事败,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续鞠居咬牙,知道已无退路:“属下愿往!此次必不辱命!”
“好!”狐射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我府中死士的令牌,你可调动二十人。记住,要做得干净,像盗匪所为。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富贵。”
“谢大人!”
夜色更深了,绛城城中的阴谋,如同黑暗中蔓延的藤蔓,悄然生长,缠绕着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
九月中的晋国,已是深秋。
阳处父的府邸位于绛城城西,相较于赵盾、狐射姑等权臣的豪宅,显得朴素许多。他自被剥夺实权后,深居简出,终日以读书抚琴度日。但表面的平静下,是洞悉世事的清醒和深深的忧虑。
这夜,秋风萧瑟,刮得庭院中落叶纷飞。梧桐叶哗哗作响,如泣如诉。
阳处父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竹简,却久久未见翻动。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想起了辅佐晋文公的岁月,想起了在朝堂上直言进谏的往事,也想起了对狐射姑的那句评价——“华而不实,不堪大用”。
那句话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老仆端着热汤进来,轻声劝道。
阳处父摆摆手,示意他将汤放在案上:“睡不着。你听这风声,像不像战场上兵戈相交之声?”
老仆叹道:“老爷又想起从前了。”
“不是从前,”阳处父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是现在。国君新丧,太子年幼,赵盾擅行废立,狐射姑心怀怨怼……晋国,怕是又要乱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我这一生,经历了多少风雨。文公流亡,我跟随;城濮之战,我献策;文公称霸,我见证。如今年老了,不中用了,连说话都没人听了。赵盾有才,但太过专权;狐射姑有勇,但心胸狭窄。二人相争,必伤国本。可惜我无力阻止,只能在这书房中,眼看着晋国滑向深渊。”
“老爷何必自责?您已尽力了。”
“尽力?”阳处父苦笑,“不,我没有尽力。我若尽力,就该在朝堂上以死相谏,阻止赵盾废太子。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沉默。为什么?因为我怕了,老了,没有当年的锐气了。我告诉自己,公子雍确实比太子合适,晋国需要年长的君主……但这些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我不敢与赵盾为敌。”
老仆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突然,院中传来轻微响动,像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阳处父警觉地回头:“什么声音?”
老仆探头望向窗外:“许是野猫吧……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老仆倒地,胸口插着一支弩箭,鲜血迅速染红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