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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晋国秋霜(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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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处父脸色大变,急忙吹熄蜡烛,闪身躲到屏风后。几乎是同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几个黑影潜入,手中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搜,那老匹夫必在房中。”为首之人低声道。

阳处父听出那是续鞠居的声音,心中一沉。他知道,狐射姑终于要对他下手了。赵盾的警告是真的,狐射姑真的狗急跳墙了。

“不用搜了。”阳处父从屏风后走出,神色平静。既知必死,恐惧反而消失了。

续鞠居见行踪暴露,也不再隐藏,挥手让手下点亮火把。书房内顿时明亮起来,四个黑衣杀手将阳处父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阳大夫,得罪了,”续鞠居拱手,眼中却无半分敬意,只有冰冷的杀意,“狐射姑大人让我问您一句:当年在朝堂上当众羞辱他,可曾想过今日?”

阳处父整理衣冠,冷笑道:“我评价狐射姑‘华而不实’,难道有错?他为将五年,边防不修,内政不治,终日只知结党营私。城濮之战后,我晋国军威震天下,而狐射姑掌军期间,狄人屡犯边境,秦国日渐嚣张。这等人物,也配掌晋国中军?”

“住口!”续鞠居怒喝,“狐射姑大人功勋卓着,岂容你污蔑!”

“功勋?”阳处父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你是指他攻打茅戎损兵折将,还是指他主管刑狱冤案丛生?续鞠居,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分不清是非曲直?狐射姑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为他卖命,就不怕兔死狗烹?”

续鞠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阳处父说的是实话,但他已无退路。刺杀公子乐失败,他若再不完成狐射姑的任务,只有死路一条。

“阳处父,我敬你是老臣,给你个痛快。”续鞠居咬牙道,扔过一柄短剑,“你自己了断吧,可保全尸。”

阳处父看着地上的短剑,缓缓摇头,目光如电:“我阳处父一生,上不负君,下不愧民。十七岁入仕,侍奉文公、襄公两朝,四十余载兢兢业业,虽无大功,亦无大过。要杀便杀,何须假仁假义,污我清名?”

“那就不客气了!”续鞠居眼神一狠,“上!”

四名杀手同时扑上,刀光如网,笼罩阳处父周身。

阳处父虽年迈,但毕竟曾是武将,侧身躲过第一击,顺手抄起案上铜灯架格开第二刀。灯架沉重,在他手中舞动,竟暂时逼退了两人。但他年老力衰,很快便落入下风,呼吸急促,步伐凌乱。

“狐射姑杀我,不过是因为我阻他专权,”阳处父喘息道,臂上已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淋漓,“但你以为,杀了我,他就能斗得过赵盾?愚蠢!赵盾之才,胜狐射姑十倍。狐射姑今日杀我,明日赵盾必杀狐射姑!你等为虎作伥,也不会有好下场!”

续鞠居面色阴沉,不答话,只催促手下加紧进攻。

刀光剑影中,阳处父肩头、腿上又中数刀,鲜血染红衣衫。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

阳处父惨然一笑。他一生追求的无偏无党,最终却死在党派倾轧之中。

最后一刀,刺入阳处父胸膛。

老臣缓缓倒下,手中还紧握着那卷竹简。他的目光越过杀手,望向窗外夜空。星空璀璨,银河如练。他想起了晋文公,想起了那个晋国称霸中原的时代,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理想——辅佐明君,安定天下,使晋国永为霸主……

“晋国……霸业……”他喃喃道,鲜血从口中涌出,最终闭上了眼睛。

续鞠居上前探了探阳处父鼻息,确认已死,立即带人撤离。他们动作迅速,显然早有准备,现场未留下明显线索。但阳处父府中并非全无戒备,老仆临死前的惨叫惊动了府中护卫,虽然他们赶到时杀手已逃,却有人看到了续鞠居的背影。

消息在午夜传到了赵盾耳中。

“阳处父死了?”赵盾从榻上坐起,眼中寒光闪烁。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消息时,他心中仍是一沉。

“是,被刺死于书房。护卫看到续鞠居的身影,但未能追上。”

“续鞠居……狐射姑。”赵盾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起身披衣,“备车,我要入宫。”

“父亲,此时宫门已闭,已是子时……”

“国老被杀,还要守什么宫禁?”赵盾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敲钟,召集大臣!立即!”

“诺!”

深夜里,绛城城钟声大作。按照晋制,除非国有大事,否则夜间不得鸣钟。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沉郁而急促,一声接一声,惊醒了全城的睡梦。

朝臣们从床上爬起,匆忙更衣,乘车赶往宫城。街道上火把通明,车马辚辚,所有人都神色凝重,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当他们聚集在朝堂,看到赵盾铁青的脸色和殿中阳处父被杀的消息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阳大夫被刺?”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国老!”

“护卫看到是续鞠居……”

“续鞠居?那不是狐射姑的心腹吗?”

朝堂上一片哗然。阳处父是三朝老臣,虽然已无实权,但德高望重。他的被杀,不仅是谋杀,更是对晋国朝堂的公然挑衅。

赵盾站在大殿中央,等议论声稍歇,沉声道:“续鞠居何在?”

侍卫回报:“已全城搜查,续鞠居不在府中,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赵盾冷笑,“好一个不知所踪!狐射姑呢?”

“狐射姑大人称病,未能前来。”

“好一个称病!”赵盾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寒意,“传令:封闭四门,全城搜捕续鞠居。另,派兵围住狐射姑府邸,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上卿,”大夫士会出列,犹豫道,“狐射姑毕竟是中军佐,无确凿证据就围其府邸,恐有不妥……”

“证据?”赵盾猛然转身,指着殿外,声音提高,“阳处父的尸体就是证据!续鞠居是狐射姑心腹,朝野皆知。若非狐射姑指使,续鞠居何敢刺杀国老?何能在刺杀后迅速逃离?狐射姑此时称病,是心虚!”

他环视众臣,目光如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与狐射姑交好,有人觉得我专权。但今日我要问诸位:阳处父乃三朝老臣,即便有错,也该由国君、由国法制裁。狐射姑私遣刺客,此风若开,晋国朝堂将成何体统?今日他敢杀阳处父,明日就敢杀在座任何一人!届时人人自危,朝纲大乱,晋国霸业,毁于一旦!”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原本想为狐射姑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是啊,今天狐射姑可以杀阳处父,明天就可以杀任何人。这种先例绝不能开。

赵盾继续道,声音铿锵:“我意已决:罢黜狐射姑中军佐之职,削其爵位,追捕续鞠居归案。阳处父以卿礼安葬,厚恤其家。诸位可有异议?”

大殿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一老臣颤巍巍出列:“赵卿,狐射姑或有不当,然未经审讯即行罢黜,恐难以服众。是否等公子雍归国,由新君定夺?”

“等?”赵盾看着狐射姑,目光锐利,“阳处父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你让我等?等什么?等狐射姑再杀几人?等晋国大乱?等狄人、秦人趁虚而入?”

那老臣哑口无言。

“既无异议,即刻执行!”赵盾一挥手,甲士铿锵而出,传达命令。

狐射姑府邸被重兵包围时,这位权臣正在书房中焦急踱步。他已得知阳处父被杀的消息,也得知续鞠居失踪,更得知赵盾连夜召集朝臣。

“续鞠居得手了?”他问心腹,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得手了,但留下了痕迹。现在赵盾已下令全城搜捕,续鞠居大人已按计划出城,但……但我们的眼线说,有人看到他从阳府出来。”

狐射姑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完了。赵盾一定会借此机会除掉他。阳处父之死,给了他最致命的把柄。

“大人,赵盾派兵围了府邸!说是追捕刺客,要进府搜查!”

狐射姑心中一沉,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晃动的火把,听着甲士的呼喝声,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疯狂而凄厉:“赵盾啊赵盾,你果然狠辣!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好手段!好手段啊!”

“大人,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狐射姑眼中闪过疯狂之色,但随即被绝望取代,“他想逼死我,没那么容易!去,把府中私兵都召集起来,我要与赵盾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强攻大臣府邸!”

但狐射姑低估了赵盾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威望。

天亮时分,赵盾亲自来到狐射姑府前。他一身朝服,端坐车中,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甲士,足有三百人,将贾府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还有许多朝臣在观望,其中包括狐射姑、先蔑、士会等人。

“狐射姑,出来说话。”赵盾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大门传到府内。

狐射姑登上府门望楼,向下望去。晨光中,赵盾的车驾停在街道中央,周围甲士林立,刀枪如林。更远处,朝臣们或站或坐,都在看着这场对峙。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在道义上,在实力上,都输了。

“赵盾!你无故围我府邸,意欲何为?”狐射姑厉声质问,但声音中已透出虚弱。

“无故?”赵盾淡淡道,甚至没有下车,“阳处父昨夜遇刺,刺客是你门下续鞠居。你身为朝臣,不该给个解释?”

“续鞠居所为,与我何干?难道门下犯罪,主君就要连坐?赵盾,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盾依然平静:“是否连坐,自有国法公断。你现在开门受查,若真与你无关,我自会还你清白。若抗拒不从,便是心中有鬼。狐射姑,你要想清楚,一旦动武,便是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狐射姑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指甲陷入肉中。他知道,一旦开门,赵盾必能在他府中找到与续鞠居往来的证据,到时百口莫辩。但若不开门,就是公然对抗,赵盾完全有理由强攻。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骑快马奔来,信使高喊:“报!秦国已派兵护送公子雍入境,不日将抵达绛城!”

消息如惊雷,在人群中炸开。公子雍要回来了,晋国新君即将即位。这个时候,任何反对赵盾的人,都将成为新君的敌人。

赵盾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恢复平静,看向望楼上的狐射姑:“狐射姑,你都听到了。公子雍将归,晋国新君即将即位。你若此时作乱,是想在国君归来时,看到晋国内战吗?是想让新君看到,他还没即位,晋国已自相残杀吗?”

这句话击中了狐射姑要害。他可以与赵盾斗,但若背上破坏君位继承、引发内乱的罪名,将万劫不复,连家族都可能不保。

府门缓缓打开。

狐射姑面色灰败地走出来,摘下冠冕,脱下官服,只着中衣,赤足披发,跪在赵盾车前——这是请罪的最高礼节。

“赵上卿,”狐射姑的声音干涩沙哑,“阳处父之死,我实不知情。但续鞠居为我门下,我御下不严,愿受责罚。”

赵盾看着他,良久,缓缓道:“狐射姑御下不严,致使国老遇害,罢中军佐之职,削爵三等,暂留府中待查,无令不得出。续鞠居,全国通缉,生死不论。”

处置完毕,赵盾不再看狐射姑一眼,转身登车。在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跪在地上的狐射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胜利者的傲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同为晋臣,同朝为官多年,如今却走到这一步。

狐射姑跪在尘埃中,看着赵盾车驾远去,双手深深抠入泥土,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了权力,也输了尊严。

但他不知道,这还不是结局。

十月的晋国,秋意已深,绛山上的枫叶红如火,汾水也变得沉静缓慢。晋襄公的灵柩停放在太庙已近两月,终于到了下葬的日子。按照周礼,诸侯五月而葬,但因君位未定,葬礼一再推迟。如今公子雍已在归国途中,赵盾决定不再等待,先安葬襄公,以稳定人心。

葬礼的筹备从月初就开始了。作为晋国上卿,赵盾亲自督办一切事宜。选定吉日,准备陪葬品,安排仪仗,通知各国使节……尽管朝中暗流涌动,狐射姑一党虽被压制却未彻底清除,公子雍还未抵达,但葬礼必须隆重举行,这关乎晋国的体面,也关乎赵盾执政的合法性。

十月十五日,清晨,天色未明。

绛城城中白幡如雪,从宫城到城门,沿途皆挂素帛。按照礼制,国丧期间,百姓需服丧,但襄公停灵两月,许多百姓已除服,今日葬礼,又重新穿上素衣。街道两旁,士兵持戈肃立,禁止百姓随意走动。

晋国百官着斩衰、齐衰等丧服,按品级列队于太庙前。斩衰是最重的丧服,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不缝边,表示哀痛至极,通常由诸侯为天子、臣为君、子为父所服。今日朝臣皆着斩衰,赵盾站在百官之首,面容肃穆。他身后是暂代中军佐的荀林父,以及其他卿大夫。

太子夷皋也在乳母怀中,同样着斩衰。孩子显然不喜欢这粗糙的麻衣,不断扭动,被乳母轻声安抚。

辰时,太庙钟鼓齐鸣。

三十六名力士抬着巨大的梓宫从太庙缓缓走出。这些力士皆选自军中壮士,着素衣,赤足,表情凝重。棺木选用上等柏木,外髹黑漆,绘有日月星辰、山川神灵。按照礼制,诸侯棺椁五重,襄公的棺椁正是最高规格:最内为水牛皮棺,次为椴木棺,再为梓木棺,外有椁,最外还有椁罩。如此重重包裹,既显尊贵,也为防腐。

“起灵——”

司礼官高唱,声音在寂静的晨空中回荡。哀乐奏响,这不是一般的乐器,而是特制的葬乐,以埙、缶为主,埙声呜咽,缶声沉闷,声音低沉悲凉,仿佛大地本身的呜咽,听得人心中发颤。

赵盾率先跪拜,百官随之。三拜九叩之后,灵柩开始移动。

送葬队伍长达数里。最前方是执幡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为灵柩开路驱邪。方相氏是周代丧礼中驱疫避邪的神巫,其装扮恐怖,用以吓退沿途恶灵。

其后是象征襄公生前仪仗的铭旌,高两丈,以绛帛为质,上书“晋侯之柩”。铭旌之后是旗幡、旌旗,再后是载有殉葬器物的车辆:青铜鼎、簋、尊、罍,玉琮、玉璧,漆器、陶俑,车马器、兵器……浩浩荡荡,足有五十乘车。这些器物将在下葬时置于墓中,供襄公在阴间使用。

灵柩之后是哭丧的队伍。太子夷皋由乳母抱着,小脸上满是茫然。他还不理解死亡的含义,只是被这肃穆的气氛和哀乐吓得不敢出声。公子雍尚未归国,公子乐已死,其余公子或年幼或在外,仅有几位宗室老者跟随,哭声哀切。

再后是百官和各国使节。周王室派来了上卿单子,虽然周王室早已衰微,但仍是天下共主,遣使吊唁是应有的礼数。郑、卫、鲁、宋等中原诸侯国皆遣使前来,秦、楚等大国也使臣在列。值得一提的是,秦国使节格外醒目,因为他们知道,即将即位的新君公子雍,正是从秦国归来。

赵盾走在灵柩侧前方,目光扫过送葬队伍,扫过道旁跪拜的百姓,心中思绪万千。

“堂兄,”跟在身后的赵穿低声问,“葬礼如此隆重,是否逾制?我听说,比文公葬礼还要隆重些。”

赵盾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先君虽非雄主,但守成有功,在位期间,狄人不敢大犯,秦国屡次来盟。葬礼隆重些,是给百姓看,也是给诸侯看。晋国虽有小乱,但根基未动,国礼不可废。要让天下知道,晋国依然是中原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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