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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晋国秋霜(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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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狐射姑称病未至?”

赵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不来也好。今日是襄公葬礼,不宜生事。待葬礼结束,再处置他不迟。”

赵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堂兄,狐射姑毕竟曾为中军佐,在军中素有威望。若逼之太甚,恐生兵变。”

“我已安排妥当,”赵盾平静道,“荀林父暂代中军佐,军中已安。狐射姑若识时务,或可保命;若有不轨,便是自寻死路。”

队伍行至绛山,已近午时。晋国公室陵园位于绛山南麓,背山面水,风水极佳。襄公的陵墓早已修建完毕,依山而建,墓道深邃。按照晋国公室葬制,这是“甲”字形大墓,有斜坡墓道、椁室、车马坑。殉葬品已先期入葬,今日只下棺椁。

“停灵——”

灵柩停在墓道前。司礼官开始诵读祭文,这是太史令撰写的长篇祭文,回顾襄公一生功绩:“……我君襄公,嗣位七载,内修政理,外御狄戎,守文公之业,保晋室之隆。……呜呼哀哉,天不假年,中道崩殂……”

祭文很长,赵盾静静听着。他知道,这祭文中多有溢美之词,襄公在位期间,晋国霸业已有衰颓之象,狄人屡犯,秦国反目,诸侯离心。但这就是葬礼的意义——为逝者盖棺定论,为生者树立典范。祭文不仅要告慰死者,更要安抚生者,凝聚人心。

祭文毕,下葬时刻到。

这是最庄严肃穆的环节。力士们用绳索和杠杆将巨大的棺椁缓缓吊入墓室,百官再次跪拜。太子夷皋被抱到墓前,在司礼官的指导下,抓一把土撒入墓道——这是象征性的“孝子封土”。

赵盾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心中复杂。这个孩子本该是晋国国君,如今却要迎接叔父为君。他想起襄公临终前的托付,要自己辅佐太子,可如今自己却主导了废太子、立新君的过程。

“我这么做,是对是错?”这个念头在赵盾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不,他没有错。晋国需要年长之君,需要公子雍这样的君主来稳定局势。太子还小,将来……将来再说。若公子雍贤明,太子可保富贵;若公子雍不贤,太子仍有即位之机。这已是最好的安排。

“封土——”

工匠们开始填土。这不是简单的掩埋,而是一层土一层夯,用夯具层层夯实,直至与地面平齐。这个过程要持续数日,今日只是象征性封土。之后还要修建享堂、立碑、植树,完成整个陵墓工程。

葬礼一直持续到傍晚。当最后一抔土落下,墓碑立起时,夕阳正好西下,余晖洒在陵园,给白色丧服染上一层金黄。远处汾水如带,群山苍茫,晋国大地在暮色中沉默。

赵盾率百官最后跪拜,然后转身,面向众人。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如同山岳。

“襄公已入土为安,”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传得很远,“先君遗志,我等当继之。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君公子雍已在归国途中。待新君即位,我等当尽心辅佐,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延续晋国霸业,不负先君之托!”

没有欢呼,只有肃穆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襄公的时代结束了,新的时代即将开始。而这个新时代的掌舵者,正是眼前这位赵盾。

葬礼结束,队伍缓缓回城。赵盾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一天的葬礼,他不仅要主持仪式,还要应对各国使节,观察百官反应,身心俱疲。

“堂兄,”赵穿低声道,“秦使私下找我,询问新君即位后的政策。似乎秦国希望与晋重修旧好。”

“意料之中,”赵盾依然闭着眼,“公子雍在秦多年,秦人自然希望借他影响晋国。但晋国是晋国,秦国是秦国,此事我自有分寸。”

“还有,狐射姑府中传来消息,狐射姑似乎有意出逃。”

赵盾终于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他想逃?逃去哪?”

“可能是狄国。探子发现,有狄人悄悄潜入狐府。”

“狄国……”赵盾沉吟,“狐射姑与狄王确有旧交。若他逃往狄国,必引狄人犯边,届时边境不宁,于国不利。”

“是否加强监视,防止他出逃?”

赵盾想了想,摇头:“不,让他逃。”

赵穿不解:“堂兄,狐射姑若逃往狄国,必成祸患,为何放他走?”

“狐射姑在晋国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众多。若在晋国杀他,难免引人非议,说他党羽。但若他逃往狄国,便是叛国,届时人人得而诛之。且狄人收留我国逃臣,正好给我们征伐狄国的借口。为政者,有时需借力打力,一石二鸟。”

赵穿恍然大悟,心中对堂兄的谋略更加佩服。

马车驶入绛城城,华灯初上。葬礼结束了,但权力的游戏还在继续。赵盾知道,公子雍归来后,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是赵盾,晋国的上卿,未来的执政者。

而此时的狐射姑,正坐在黑暗的府中,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月的绛城,寒风凛冽,汾水开始结冰。狐射姑坐在府中密室,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自从被罢黜中军佐之职,软禁府中,已过去一个多月。这期间,赵盾的人日夜监视,府中进出皆受盘查,昔日门庭若市的贾府,如今门可罗雀。

更让狐射姑心寒的是,那些昔日的门生故吏,如今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少数几个心腹还暗中来往,但也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墙倒众人推,世态炎凉,狐射姑这次算是深刻体会了。

“大人,”心腹贾成低声禀报,他是狐射姑的远房侄子,也是少数还忠于他的人之一,“续鞠居有消息了。”

狐射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他在哪?可安全?”

“在狄人部落中藏身。他说,若大人想离开晋国,他可安排接应。”

狐射姑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为苦笑:“离开?我能去哪?天下虽大,何处可容狐射姑?”

“狄国。狄王与大人有旧,当年大人镇守北境时,曾与狄王盟誓交好。且狄国与晋国多年为敌,定会收留大人。狄王还说,若大人愿往,当以上卿之礼相待。”

狐射姑沉默。狄国,那是晋国北方的劲敌,是夷狄,非我族类。晋文公曾多次征伐狄人,双方血仇深重。自己作为晋国卿大夫,投奔狄国,等于叛国,必将遗臭万年。但若不走,留在晋国只有死路一条。赵盾现在不动他,是因为公子雍还未正式即位,朝局未稳。一旦新君登基,赵盾大权在握,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他狐射姑。

他想起了阳处父,那个被他刺杀的老臣。阳处父死后,赵盾以国老之礼葬之,朝野称颂。而自己,则成了众矢之的。虽然赵盾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他指使续鞠居,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狐射姑,已经身败名裂。

“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贾成劝道,“赵盾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大人。公子雍即将归国,一旦新君即位,赵盾必除大人而后快。届时,恐怕不止大人一人,整个贾氏一族,都将遭殃。”

狐射姑浑身一震。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但不能不顾家族。贾氏在晋国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眼中闪过决绝,“告诉续鞠居,我走!但必须确保安全,若有差池,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放心,续鞠居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子时,有运泔水的车从后门经过,大人藏于车底夹层,可混出城。出了城,有人接应,直往狄地。”

“三日后……好。”

贾成退下后,狐射姑独坐密室,看着跳动的火焰,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他想起了年轻时随父从军,在战场上厮杀;想起了受晋文公赏识,一步步升迁;想起了与赵盾同朝为官,最初也曾并肩作战;想起了权力斗争中的明争暗斗,想起了最后的失败……

“赵盾,你真的赢了吗?”狐射姑喃喃自语,“我虽败,但你也未必能笑到最后。公子雍非庸主,岂能容你专权?待我到了狄国,联合狄人,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之日!”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狄人野蛮,岂能真心助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夜深了,狐射姑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金银细软早已让心腹秘密运出,现在要带的,只有几件随身物品和一些重要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剑上。那是晋襄公赐予的宝剑,名“镇岳”,象征着他中军佐的权威。当年受赐此剑时,襄公亲自为他佩戴,说:“卿持此剑,当为寡人镇守四方。”如今,剑还在,人已非。

狐射姑取下剑,拔剑出鞘,寒光凛凛。剑身映出他憔悴的脸。他想起自己的抱负,要辅佐晋君,称霸中原,名垂青史。想起在战场上的厮杀,剑锋所指,所向披靡。想起朝堂上的争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铛”的一声,剑被掷在地上。

“虚名,都是虚名。”狐射姑惨笑。什么中军佐,什么晋国重臣,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他脱下晋国卿大夫的朝服,换上狄人常穿的皮袄,用炭灰抹黑了脸,又将头发披散,绑成狄人式样。镜中的自己,已看不出昔日的威严,只是一个落魄的人,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

子时,更鼓敲过,万籁俱寂。

狐府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贾成探头看了看,招了招手。一辆运泔水的车停在门外,恶臭扑鼻。这是狐府每日运出泔水的车,守军早已习惯,不会仔细检查。

“大人,委屈您了。”车夫低声道,他是狐射姑的死士,名叫黑夫。

狐射姑摇摇头,毫不犹豫地钻进车底的夹层。这夹层设计巧妙,从外看与普通车底无异,内里却可容一人蜷缩。顿时,恶臭扑鼻,泔水的酸腐味几乎让他呕吐,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车缓缓行进,车轮轧过石板,发出吱呀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狐射姑蜷缩在黑暗狭窄的空间,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车辆的颠簸。他知道,每向前一步,就离晋国远一步,离他生活了多年的土地远一步。

到了城门,车辆停下。守军拦住盘查。

“运泔水的,这么晚出城?”守军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

“军爷,明早要给城外农庄送肥,早点出城,早点干活。”车夫黑夫赔笑道,悄悄塞过一把钱币,“天冷,弟兄们打点酒喝。”

守军掂了掂钱币,又看了看车。泔水车污秽不堪,臭气熏天,他皱了皱眉,懒得细查,挥手道:“快走快走,臭死了!”

“谢军爷!”黑夫连声道谢,驾车出城。

车出城门,加快速度。狐射姑在车底,能感觉到车辆在颠簸的路上疾驰。行了约五里,来到一片小树林,车辆停下。

“大人,到了。”黑夫敲了敲车底板。

狐射姑从车底爬出,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尽管冬夜的空气寒冷刺骨,但比车底的恶臭好多了。他浑身污秽,脸上炭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林中闪出几个人影,为首者正是续鞠居。他看到狐射姑的样子,眼圈一红,跪倒在地:“大人,属下无能,让大人受此大辱!”

狐射姑扶起他,摇头道:“不怪你,是我自取其辱。起来,此地不宜久留。”

续鞠居起身,递上皮袄和马鞭:“大人,马已备好,我们连夜北上,十日可到狄地。狄王已派人接应。”

狐射姑接过皮袄披上,翻身上马。他最后回望绛城城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有他的府邸,他的荣耀,他的失败,他的一切。

“赵盾,我们后会有期。”他低声说,声音在寒风中飘散。然后转身,扬鞭策马,再不回头。

一行人向北疾驰,马蹄踏碎冬夜的寂静。他们不知道,在远处的山岗上,几个黑影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要追吗?”一个黑影问。

“不必,上卿有令,放他走。”另一个黑影回答,“我们的任务是确保他离开晋国,不是杀他。”

“可是,狐射姑投狄,必成祸患。”

“上卿自有安排。走吧,回去复命。”

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狐射姑出逃的消息,第二天清晨才传到赵盾耳中。当时赵盾正在用早膳,一碗粟粥,两碟腌菜,吃得简单。

“逃了?”赵盾放下筷子,神色平静,“怎么逃的?”

“藏在泔水车中混出城。守门军士受贿,已拿下,听候发落。”

赵盾沉默片刻,道:“守门军士,按律处置,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至于狐射姑……不必追了。”

赵孟在一旁侍奉,不解道:“主上,狐射姑是朝廷要犯,刺杀国老,罪大恶极,为何不追?若让他逃往狄国,联合狄人犯边,岂不酿成大祸?”

赵盾擦了擦嘴,缓缓道:“追上了又如何?杀了他?他毕竟是先朝老臣,若死在我们手中,难免遭人非议,说他党羽会说我赵盾排除异己,滥杀大臣。让他去狄国吧,一个流亡之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他若引狄人犯边……”

“无妨,”赵盾目光深邃,“为政者,有时需要宽容,有时需要计谋。狐射姑已败,杀他无益,放他一条生路,反倒显得我们大度,可收人心。况且,他逃往狄国,狄人与晋国多年为敌,收留我国逃臣,正好给我们征伐的借口。来年开春,我可奏请新君,以‘讨逆’之名北伐狄国,一举两得。”

赵孟恍然大悟,心中对赵盾的谋略佩服不已。原来赵盾早已算到这一步,放走狐射姑,不仅显得宽宏大量,还能为征伐狄国制造借口。高,实在是高。

“那公子雍那边……”赵孟又问,“狐射姑出逃,是否要等新君处置?”

赵盾摇头:“不必。新君将至,国内宜稳不宜乱。狐射姑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狐射姑叛国投狄,削其爵位,没收家产,其余不论。其族人若无参与,不予追究。”

“诺。”

赵孟退下传令。赵盾独坐堂中,手指轻叩案几。狐射姑出逃,朝中最后一个反对势力清除,公子雍归国的道路已扫清。接下来,就是迎接新君,安定国政,重振晋国霸业。

他望向北方,那是狄国的方向,也是狐射姑逃亡的方向。

“狐射姑,好自为之吧。”赵盾低声说,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权力斗争没有真正的赢家,只有幸存者。而他赵盾,必须一直幸存下去,为了赵氏,也为了晋国。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盾拿起竹简,开始处理政务。新君将至,百废待兴,他没有时间感慨。

晋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此刻的狐射姑,正在北上的寒风中疾驰。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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