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朝堂血誓(上)(2/2)
亲兵队长赵虔悄然现身:“主上。”
“加派人手,监视先蔑及其亲信。但有异动,立即报我。”赵盾顿了顿,“但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诺。”
赵盾独自留在高台上,仰望星空。春夜的星空清澈,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起父亲赵衰临终前的教诲:“为政者,当如北斗,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为将者,当如猎鹰,不动则已,一动必中。”
“父亲,”赵盾低声自语,“若您处此境地,会如何抉择?”
星空无语,唯有夜风呼啸,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汾水的水汽,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大战,一触即发。
四月十六日,午时,令狐。
汾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宽阔的河谷。西岸,秦军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东岸,晋军先锋赵穿部已建立营垒,与秦军隔河对峙。
赵盾主力在午时准时抵达。两万大军沿河布阵,战车如林,戈矛如苇,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秦军大营辕门大开,一队骑士护拥着一辆战车缓缓驶出,在河边停下。车上站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将,身着玄甲,外罩黑色战袍,正是秦军主帅西乞术。
“赵执政,别来无恙?”西乞术的声音浑厚,隔着百步宽的河面传来,依然清晰。
赵盾乘战车出阵,在河边与西乞术遥相对望:“西乞将军,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只是不知将军率大军入我晋境,所为何事?”
西乞术拱手:“奉我主秦伯之命,护送贵国公子雍回国继位。此乃秦晋之好,赵执政何必陈兵相拒?”
“好一个秦晋之好。”赵盾冷笑,“我晋国已有新君,太子夷皋昨日已继位。公子雍若愿归国,可单骑入绛城,我以公子之礼待之。若带一兵一卒过河,便是入侵!”
西乞术面色一沉:“赵执政,公子雍回国之事,乃贵国先蔑、随会二位大夫亲赴雍城与我主商定。如今贵国背约,岂不失信于天下?”
“先蔑、随会私通外国,其言岂能代表晋国?”赵盾厉声道,“倒是将军,率大军犯我边境,是真欲护送公子,还是欲行不轨?”
两人隔河交锋,言辞如刀。两岸数万将士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突然,秦军阵中一阵骚动,一辆华盖战车驶出。车上之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着晋国公子服饰,正是公子雍。
“赵卿!”公子雍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激动,“雍流离秦国十三载,无日不思念故国。今得返国,实出至诚。还望赵卿念在同宗之谊,让雍归国拜谒宗庙,雍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恳切,许多晋军将士面露不忍。公子雍毕竟是晋国公子,流落异国十三载,思乡之情可以理解。
赵盾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若真思念故国,何不早归?先君在时多次派人迎请,公子皆推辞不就。如今先君新丧,公子却借秦兵以归,这是思乡,还是逼宫?”
公子雍语塞。西乞术接口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晋国无主,公子回国正可安定人心...”
“谁说晋国无主?”赵盾打断他,“太子夷皋已继位,晋国有君!倒是公子,借外国兵威以逼宗国,与叛乱何异?我劝公子一句,现在回头,单骑归国,尚不失公子之位。若执迷不悟,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公子雍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赵盾!你专权跋扈,欺凌幼主,晋国朝政尽在你手!我今回国,就是要清君侧,正朝纲!”
此言一出,两岸哗然。公子雍这是公开指责赵盾专权,将自己置于“清君侧”的正义位置。
赵盾不怒反笑:“好一个清君侧!公子在秦国十三载,可知晋国国情?可知太子乃先君遗命所立?你口口声声说为晋国,实则是为秦人作伥!今日我赵盾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秦人一兵一卒过河!”
他猛地抽出佩剑,直指苍穹:“晋国将士们!秦人犯境,欲乱我国,该如何?”
“战!战!战!”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晋军阵中响起,声震云霄。
西乞术知道谈判已破裂,冷声道:“既如此,战场上见真章吧!”
秦军战车缓缓退去。赵盾也退回本阵,立即召集众将。
“西乞术老成持重,今日见我军阵容严整,必不敢轻易渡河强攻。”赵盾分析道,“他会等,等我们渡河时半渡而击。所以,我们不能真渡河。”
赵穿急道:“不渡河如何交战?难道一直在此对峙?”
“当然不是。”赵盾眼中闪过精光,“今夜子时,你率三千死士,乘筏夜渡,突袭秦军大营。”
“夜渡?”众将皆惊。夜渡汾水,风险极大。
“正是夜渡。”赵盾道,“西乞术必料我白日渡河,夜间防守必然松懈。你等渡河后,不必接战,只需在秦营外鼓噪放火,制造混乱。待秦军出营,立即撤回。”
“这是佯攻?”荀林父问。
“是佯攻,也是试探。”赵盾道,“我要看看秦军的反应速度,看看西乞术用兵的风格。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要看看,我军中是否有人向秦军通风报信。”
众将面面相觑,明白赵盾指的是什么。先蔑、随会与秦国关系暧昧,已是公开的秘密。
赵穿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让秦人好睡!”
赵盾点头,又补充道:“若遇秦军追击,不可恋战,立即撤回。我会安排接应。”
夜幕降临,汾水两岸燃起点点营火。子时将近,赵穿率三千精锐悄悄来到河边。士兵们口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地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木筏。
春夜风寒,河水冰冷。赵穿率先登筏,低声道:“渡河后,以火光为号。见我举火,立即鼓噪放箭,但不可深入敌营。听我号角,立即撤退。”
“诺!”
木筏悄然离岸,向对岸划去。河水流速平缓,但夜色深沉,只能凭隐约的对岸火光辨别方向。
就在赵穿部渡河的同时,秦军大营中,西乞术也未入睡。他站在营中高台上,望着对岸晋军营火,眉头紧锁。
“将军,夜深了,还不休息?”副将白乙丙走上高台。
西乞术摇头:“赵盾用兵,虚实难测。我总觉得今夜不会平静。”
白乙丙笑道:“晋军日间不敢渡河,夜间更不敢。夜渡汾水,与自杀何异?”
话音未落,忽然对岸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凝目望去,只见晋军营中火把移动,似有部队调动。
“不好!”西乞术脸色一变,“赵盾要夜渡!”
几乎同时,河面上出现数十黑影,正悄然向秦营靠近。
“果然!”西乞术立即下令,“传令前营,准备迎敌!弓弩手上寨墙!骑兵两翼包抄!”
秦军训练有素,虽然突然,但很快做出反应。营墙上火把通明,弓弩手就位,骑兵从两营门涌出。
然而就在此时,那些黑影突然在河中央停下,不再前进。
“这是...”白乙丙疑惑。
西乞术眯起眼睛,忽然明白:“是佯攻!赵盾在试探我军反应!”
他急令:“停止出击!弓弩手戒备,但不得放箭!”
命令传达需要时间,已有部分秦军骑兵冲出营寨,向河边冲去。而河中的晋军见秦军出动,立即后撤。
赵穿站在最后一条木筏上,见秦军反应如此迅速,心中暗惊。他点燃火把,在空中划了三圈——这是撤退信号。
晋军木筏迅速回划。秦军骑兵追至河边,射出一阵箭雨,但夜色中难以瞄准,多数落空。
“不要追!”西乞术的声音传来,“谨防有诈!”
秦军骑兵勒马,目送晋军木筏消失在黑暗中。
对岸,赵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身边站着先蔑。
“秦军反应很快。”先蔑低声道,“从发现我军渡河到出兵,不过一刻钟。西乞术治军严谨,名不虚传。”
赵盾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对岸秦营。忽然,他问:“先大夫认为,西乞术会如何判断我军今夜行动?”
先蔑沉吟:“他会认为这是佯攻,试探虚实。但以他的谨慎,接下来几天会更加警惕,我军再想渡河,难上加难。”
“没错。”赵盾点头,“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之。”
“执政的意思是...”
“明日凌晨,天将亮未亮时,全军渡河。”赵盾一字一顿。
“什么?”先蔑大惊,“今日佯攻,明日真渡?可秦军已有防备...”
“正是因为有防备,才会松懈。”赵盾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西乞术见我军夜渡失败,必料我短期不敢再渡。凌晨时分,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我军突然全力渡河,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先蔑深吸一口气:“此计太险。若西乞术料到这一层,设下埋伏,我军渡河半途遭袭,将全军覆没。”
“战争本就是赌博。”赵盾淡淡道,“赌西乞术的谨慎,赌他料不到我敢如此行险。先大夫,你可愿为先锋,率五千人先行渡河,建立桥头堡?”
先蔑身体一震。这是试探,还是信任?先锋渡河,风险最大。若秦军有备,先锋部队将首当其冲。
他沉默良久,最终抱拳:“下官...领命。”
“好。”赵盾拍拍他的肩,“若此战成功,你先蔑便是晋国第一功臣。我会亲自向君上为你请功。”
先蔑低头:“谢执政信任。”
他转身离去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赵盾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赵虔低声道:“派可靠之人,盯着先蔑。他若真用心作战便罢,若有异动...”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赵虔会意,悄然退下。
东方渐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天,将决定晋秦两国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四月十七日,凌晨,寅时三刻。
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星光渐隐,晨光未现。汾水如一条墨色玉带,横亘在两军之间。河面上薄雾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晋军大营中,士兵们悄无声息地集结。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火把全部熄灭,全军在黑暗中待命。
赵盾全身披挂,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对岸秦军营火。秦营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火把在缓缓移动。经过昨夜的虚惊,秦军显然放松了警惕。
“时候到了。”赵盾低声道。
传令兵悄然离去。片刻,河边响起轻微的水声——先蔑率领的五千先锋开始渡河。
他们乘的是特制的浮桥船,船首包铁,可直冲对岸。每船载兵五十,百船齐发,在夜色掩护下向对岸驶去。
赵盾握紧剑柄,手心渗出汗水。此计若成,可一举击溃秦军;若败,晋国精锐将葬身汾水。他在赌,赌西乞术的谨慎,赌秦军的疲惫,更赌先蔑的忠诚。
对岸,秦军哨兵发现了河上的黑影。
“敌袭!敌袭!”惊呼声划破夜空。
秦营顿时骚动。但西乞术早有军令:夜间遇袭,各营固守,不得轻易出战。所以秦军虽然惊醒,却没有立即出击,而是纷纷登上寨墙,张弩待射。
这正是赵盾想要的效果。若秦军立即出击,渡河部队半渡而击,必遭重创。但秦军选择固守,就给晋军赢得了宝贵的登岸时间。
先蔑站在首船船头,眼见秦军营墙越来越近,心中天人交战。赵盾派他做先锋,明为重用,实为试探。他若真为秦军内应,此刻正是倒戈的绝佳时机——只需在登岸后诈败,放秦军出击,晋军主力渡河部队将遭灭顶之灾。
但他想起临行前赵盾的话:“若此战成功,你先蔑便是晋国第一功臣。”这话是承诺,也是威胁。成功了,荣华富贵;失败了,赵盾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更重要的是,公子雍真的能成事吗?就算借秦兵登上君位,一个依靠外国势力上位的国君,在晋国能坐稳吗?他先蔑就算有从龙之功,在晋国朝堂上又将如何自处?
电光石火间,先蔑做出决断。
“登岸!结阵!”他长剑出鞘,第一个跳下船,踏上西岸土地。
五千晋军迅速登岸,在先蔑指挥下结成圆阵。这时秦军营门大开,一队骑兵冲出,直扑而来。
“弩手上前!放!”先蔑冷静下令。
千弩齐发,冲在最前的秦军骑兵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继续冲锋,眼看就要冲乱晋军阵型。
“长枪阵!迎敌!”
晋军长枪兵上前,长枪如林,指向冲来的骑兵。秦军骑兵在阵前急停,与晋军对峙。
这时,对岸晋军大营突然火光大作,战鼓震天。赵盾主力开始渡河了!数百艘船只满载士兵,向对岸驶来。
秦军主帐,西乞术接到急报,脸色铁青。
“好个赵盾!夜袭是假,凌晨强渡是真!”他立即下令,“全军出击!趁敌军半渡,歼灭之!”
然而已经晚了。先蔑部牢牢守住滩头阵地,秦军数次冲锋都被击退。而晋军渡河部队源源不断登岸,加入战团。
天色渐亮,战场上形势逐渐清晰。晋军已有万余登岸,在河边展开阵型。秦军虽全力进攻,但晋军背水结阵,无路可退,反而激发出死战之心。
赵盾在中军登岸,见先蔑部死守滩头,伤亡惨重但阵型不乱,心中稍安。他立即下令:“传令先蔑,向两翼展开,掩护主力结阵。中军向前,与秦军接战!”
战鼓擂响,晋军开始变阵。先蔑部向两翼移动,赵盾亲率中军向前推进。两军终于正面碰撞。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厮杀。秦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晋军背水一战,退无可退。两军在汾水岸边展开惨烈搏杀,鲜血很快染红了河滩。
赵盾亲临前线,他的战车所到之处,晋军士气大振。这位执政大夫不仅精通政事,用兵亦是一把好手。他指挥若定,晋军虽人数略处下风,但阵型严密,与秦军杀得难解难分。
西乞术在高处观战,眉头紧锁。他没想到晋军渡河如此迅速,更没想到先蔑部抵抗如此顽强。按照公子雍提供的情报,先蔑应是内应,关键时刻会倒戈。但看眼前战况,先蔑部死战不退,哪有倒戈的迹象?
“难道情报有误?”西乞术心中疑云大起。
这时,副将白乙丙飞马来报:“将军,晋军右翼出现松动,似要溃退!”
西乞术凝目望去,果然见晋军右翼阵型紊乱,正在缓缓后退。他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传令中军骑兵,突击晋军右翼!撕裂其阵型!”
秦军最精锐的骑兵出动了。千骑奔腾,大地震颤,直扑晋军右翼。
赵盾在阵中看到秦军骑兵出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传令右翼,按计划后撤。中军预备队,准备出击。”
晋军右翼“溃退”得更明显了。秦军骑兵见状,冲锋更急,很快就与晋军右翼接战。但奇怪的是,看似溃散的晋军右翼突然稳住阵脚,长枪如林,箭如雨下,秦军骑兵冲锋受挫。
“不好!中计了!”西乞术猛然醒悟。
但为时已晚。赵盾中军突然向前猛冲,与右翼形成一个夹击之势,将秦军骑兵包围其中。
“放箭!”赵盾令旗挥下。
晋军箭雨覆盖了被围的秦军骑兵。这些秦国精锐在箭雨中纷纷落马,阵型大乱。
西乞术急令:“全军压上!救出骑兵!”
秦军主力全线压上。战斗进入白热化。两军纠缠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响彻汾水两岸。
赵盾战车冲杀在前,他手持长戈,连挑数名秦将。亲兵护卫在侧,拼死保护主帅。
“执政!左翼告急!”传令兵飞马来报。
赵盾望去,只见左翼在秦军猛攻下岌岌可危。他立即下令:“赵穿部增援左翼!”
赵穿率三千生力军加入左翼战团,稳住了阵脚。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午时,双方都伤亡惨重,但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优势。晋军背水而战,退无可退;秦军兵力占优,但地形不利。
西乞术焦躁起来。他原本计划是趁晋军渡河时半渡而击,一举歼灭。没想到赵盾用兵如此诡诈,夜袭佯攻,凌晨真渡,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如今战事胶着,秦军虽略占上风,但想歼灭晋军已不可能。
更让他担心的是,晋军分兵南下包抄的部队一直没出现。那支部队在哪里?在干什么?
“报!”探马飞驰而来,“将军,南面三十里发现晋军,约五千人,正向我后方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