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晋秦争锋(上)(2/2)
赵婴齐恍然。这是一着阳谋,无论赵盾如何选择,秦国都可得利。
“将军好算计。”赵婴齐叹息。
“兵者,诡道也。然我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西乞术正色道,“秦晋相邻,本当和睦。然百年仇杀,两败俱伤。若此战能止干戈,乃两国之幸。”
赵婴齐沉默良久,举杯道:“将军之志,婴齐佩服。但两国恩怨,非一朝一夕可解。我此去,生死难料,若侥幸不死,必不忘将军不杀之恩、全城之义。”
两人对饮,一醉方休。
次日,赵婴齐在一队秦军护送下,离开武城,向东而行。临行前,他回望这座坚守了十日的城池,只见城头已换上黑色秦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武城……”赵婴齐喃喃,眼中泛起泪光。这是他驻守了五年的地方,如今,却在他手中丢失。
护送他的秦军校尉低声道:“将军不必过于自责。战争胜负,非一人之过。”
赵婴齐摇头不语,打马东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武城的陷落,只是开始。秦晋之间,必将有更大的风暴。
武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晋国都城绛城,正值朝会。
晋灵公坐在高高的君位上,无聊地摆弄着衣襟上的玉饰。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总有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戾气。他继位不过两年,已显露出暴虐的倾向——上月因庖厨烹熊掌不熟,竟命人将庖厨断手断足,置于畚中,让妇人抬着从朝堂前走过。
当时赵盾强谏,灵公当面唯唯,背后却对宠臣屠岸击抱怨:“赵盾老贼,早晚杀之。”
此刻,听着边关急报,灵公打了个哈欠,看向站在百官之前的赵盾。
赵盾面容冷峻,三缕长髯,目光如电。他身着黑色朝服,腰佩玉具剑,站在朝堂之上,不怒自威。自晋襄公去世后,他扶立年幼的灵公,以中军将身份执政,独揽大权。朝中虽有六卿制衡,但无人敢正面违逆他。
“秦人欺我太甚!”下军将栾盾拍案而起,这位老将须发皆白,怒气冲冲,“武城乃我晋国西门户,岂可拱手让人?请发兵夺回武城,擒斩西乞术,以雪国耻!”
“栾卿稍安勿躁。”上军佐荀林父出列。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是晋国着名的智者,“今岁大旱,河东、河西皆歉收,粮草不济。且赤狄在北,虎视眈眈,若大军西征,恐其南下侵扰。届时两线作战,晋国危矣。”
“难道就任由秦人猖狂?”栾盾怒道。
“非也。”荀林父不疾不徐,“武城虽是要地,但暂失无妨。秦军远来,粮草转运艰难,西乞术虽得武城,必不敢贸然东进。待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再图恢复不迟。”
栾盾还要争辩,赵盾抬手制止。
“荀卿言之有理。”赵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武城暂失,来日可复。当下之急,在固本安内。君上以为如何?”
他将问题抛给灵公。灵公撇撇嘴:“寡人年幼,国事全赖赵卿。赵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这话听起来顺从,但语气中的不耐烦谁都听得出来。赵盾眼中寒光一闪,但面色不变:“既如此,传令:加强河东防务,严防秦军继续东进。武城之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众卿大夫鱼贯而出。栾盾追上荀林父,压低声音质问:“荀林父,你阻我出兵,是何居心?莫非真如秦人所言,你与秦暗通款曲?”
荀林父脸色一沉:“栾盾,休要胡言!我荀氏世代为晋臣,忠心可鉴日月!我不主张出兵,是为晋国大局着想!倒是你,一味主战,莫非是想借战事扩充私兵?”
“你!”栾盾大怒,手按剑柄。
“二位卿大夫,朝堂之外,如此争执,成何体统?”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来人是中军佐郤缺,他面白无须,总是笑眯眯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笑里藏刀,城府极深。
栾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荀林父对郤缺拱手:“让郤卿见笑了。”
“无妨。”郤缺微笑,“栾盾性子急躁,荀卿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话锋一转,“武城失守,赵婴齐被俘,赵氏颜面扫地。赵盾虽表面镇定,心中必怒。荀卿今日主和,恐招赵盾猜忌啊。”
荀林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郤卿多虑了。赵盾执政,当以国事为重,岂会因私怨废公?”
“但愿如此。”郤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拱手告辞。
荀林父望着郤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郤缺这话,看似提醒,实为挑拨。六卿之间,暗流涌动,他岂能不知?
与此同时,赵盾府中,赵穿正在大发雷霆。
“兄长!武城失守,婴齐被俘,此乃奇耻大辱!你为何不主张出兵?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秦人在我晋国土地上耀武扬威?”
赵穿是赵盾堂弟,勇猛善战,但性子急躁,缺乏谋略。此刻他满面通红,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赵盾端坐案前,慢条斯理地磨墨。待赵穿发泄完了,才缓缓道:“说完了?”
“兄长!”
“你若说完,便听我说。”赵盾放下墨锭,目光如刀,“你以为我不想出兵?武城失守,丢的是我赵氏的脸面!但此时出兵,正中秦人下怀。”
赵穿一愣:“此言何意?”
“秦军新得武城,士气正盛,以逸待劳。我若仓促出兵,胜负难料。此其一。”赵盾起身,走到地图前,“其二,郤缺、荀林父、栾盾,各怀心思。我若率军出征,都城空虚,何人可信?若有人趁虚而入,挟持君上,我赵氏危矣。”
赵穿恍然,但犹有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赵盾手指划过地图,“秦得武城,必骄。骄兵必败。且我听闻,秦军入城后秋毫无犯,显是欲长久经营。可知其弱点何在?”
赵穿思索片刻:“欲经营,则需投入。秦地贫瘠,若在武城驻重兵,粮草转运千里,负担极重。”
“正是。”赵盾点头,“我们只需等待时机。待秦军疲惫,内应外合,不但可复武城,更可趁势西进,反夺秦地。”
赵穿眼睛一亮:“兄长已有谋划?”
赵盾不答,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国,是那个曾与晋国结“秦晋之好”,又反目成仇的国家。百年恩怨,几代血仇,是时候清算了。
“穿弟,你去整顿军备,尤其是你的赵氏私兵,务必精锐。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赵穿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赵盾一人,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西乞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位秦国名将,将是他的劲敌。但再强的敌人,也有弱点。西乞术的弱点,就是对秦国的绝对忠诚,对秦康公的绝对服从。而年轻的秦康公,野心勃勃,却缺乏耐心。
“欲速则不达。”赵盾自语,“秦公啊秦公,你太心急了。”
他回到案前,铺开绢帛,提笔写信。这封信,是写给秦国一位重要人物的——随会。
随会原是晋国大夫,才华出众,因遭赵盾排挤,于去年逃亡至秦。此人对晋国内情了如指掌,是秦国对付晋国的重要谋士。赵盾要做的,是让随会“迷途知返”。
信很简短,只有两行字:“季兄别来无恙?晋室衰微,盾独木难支。若兄肯归,愿以中军佐之位相待。”
写完,他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将此信秘密送往秦国,务必交到随会手中。记住,若被截获,立即销毁。”
“诺。”
心腹退下后,赵盾再次走到窗前。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血色。他想起了赵婴齐,那个被俘的弟弟。赵婴齐被秦军礼送回国,昨日已至绛城,如今被软禁在府中,等待发落。
如何处置赵婴齐,是个难题。若严惩,必寒将士之心;若宽宥,则军法难容。西乞术这一手,确实高明。
“但再高明的计策,也有破解之法。”赵盾眼中闪过寒光。
三日后,朝会再开。
赵婴齐身披囚衣,跪在朝堂之上。他面色憔悴,但腰杆挺直。朝中众臣目光各异,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晋灵公高坐君位,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赵婴齐,你失守武城,该当何罪?”
赵婴齐叩首:“臣守土不力,罪该万死。但求君上念在臣力战被俘,非主动投降,饶恕城中军民。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
“好一个一人承担!”灵公冷笑,“武城乃军事要地,你轻敌冒进,致使城破军覆,按律当斩!赵卿,你说呢?”
他将问题抛给赵盾。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焦在赵盾身上。
赵盾出列,缓缓道:“君上,赵婴齐失地,确该严惩。但臣闻,婴齐被围武城,坚守十日,粮尽水绝,犹率敢死队突围袭敌,力战被俘。被俘后,秦将西乞术欲招降,婴齐宁死不屈。后秦人礼送回晋,非婴齐乞降。此等忠勇,若斩之,恐寒将士之心。”
“那依赵卿之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可夺婴齐爵位,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戍守。若他能戴罪立功,再酌情复用。”赵盾顿了顿,“如此,既明军法,又不失人心。”
灵公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处置。他正要开口,下军佐胥甲出列道:“君上,赵卿所言极是。婴齐虽失地,然力战被俘,非其本愿。且秦人礼送其归,实乃离间之计。若我严惩婴齐,正中秦人下怀,使将士寒心。不如依赵卿之议,令其戴罪立功。”
灵公见众臣多附和赵盾,只得悻悻道:“既如此,便依赵卿所奏。赵婴齐,寡人免你死罪,削去大夫爵位,发往箕城戍守。若再有过失,定斩不饶!”
赵婴齐叩首谢恩,额触地面,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能活命,全赖兄长赵盾斡旋。但发配边城,形同流放,赵氏在朝中又失一臂助。
退朝后,赵盾在宫门外叫住赵婴齐。
“婴齐。”
赵婴齐转身,躬身行礼:“兄长。”
赵盾看着他,良久,叹道:“你恨我么?”
赵婴齐摇头:“小弟不敢。兄长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是不敢,是不敢说。”赵盾苦笑,“你心中定在想,若我早日发兵援救,武城未必会失。是也不是?”
赵婴齐沉默,算是默认。
“我有我的难处。”赵盾望向宫墙内,“君上虽幼,已露暴戾之相。郤缺、荀林父、栾盾,各怀鬼胎。我若率军西征,都城空虚,万一有变,赵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小弟明白。”赵婴齐低声道,“只是武城三千守军,八百战死,余者被俘。那些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
“所以你要活着。”赵盾按住他的肩膀,“去箕城,好生戍守。待时机成熟,我必让你重回战场,一雪前耻。”
赵婴齐眼中泛起泪光,重重叩首:“谢兄长!”
看着赵婴齐远去的背影,赵盾心中涌起一阵疲惫。为政者,常要做违心之事,常要舍小而全大。这种无奈,外人难以体会。
回到府中,管家来报:“主公,荀林父大夫求见。”
赵盾眉头微挑:“请他到书房。”
荀林父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袭青色深衣,更显清瘦。见到赵盾,他拱手道:“冒昧来访,打扰赵卿了。”
“荀卿客气,请坐。”赵盾示意上茶,“荀卿此来,可是为朝会之事?”
“正是。”荀林父也不绕弯,“今日朝会,郤缺明为附和赵卿,实为挑拨。此人城府极深,赵卿不可不防。”
赵盾啜了一口茶:“哦?愿闻其详。”
“郤缺之父郤芮,当年与吕饴甥谋害文公,事败被杀。郤缺本应连坐,是胥臣力保,方得复用。此人表面温良,内心阴鸷,对赵氏掌权早有不满。”荀林父正色道,“我观他近日与栾盾往来甚密,恐有异图。”
“荀卿为何告诉我这些?”赵盾放下茶盏,“朝中皆知,荀卿与我不和。”
荀林父苦笑:“朝政之争,各为其道。然外敌当前,当以国事为重。秦人虎视眈眈,若晋国内乱,必为所乘。此等道理,林父还懂得。”
赵盾凝视荀林父,见他目光坦然,不似作伪,方点头道:“荀卿高义,盾佩服。只是郤缺之事,我自有计较。倒是秦人那边,荀卿有何高见?”
荀林父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是一幅精细的河西地图。
“赵卿请看。秦军新得武城,必以此为据点,东窥晋地。其下一步,不外三路:北上取少梁,控制黄河渡口;东进取羁马,威胁汾水流域;或南下取茅津,切断我与王室联系。”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三路之中,以少梁最要。少梁位于黄河西岸,是秦国东出的咽喉。若秦军得少梁,可随时渡河侵我河东。反之,若我军得少梁,可西渡黄河,威胁秦之腹地。”
赵盾点头:“荀卿之意,是先发制人,夺取少梁?”
“正是。”荀林父道,“少梁守将孟明戍,乃孟明视之子。其父当年在崤山被我军所俘,孟明戍对晋国怀有深仇。然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年轻气盛,易中计。若派一智勇之将,诈败诱敌,可一举破之。”
“何人为将?”
荀林父微笑:“赵穿将军勇冠三军,若辅以谋士,可当此任。”
赵盾沉吟。赵穿确为勇将,但性子急躁,需有人制约。他看向荀林父:“荀卿可愿为副将,辅佐赵穿?”
荀林父一怔,随即明白这是赵盾的试探,也是和解的表示。他起身长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赵盾也起身,“我即奏明君上,以赵穿为主将,荀卿为副,发兵夺取少梁。此战,许胜不许败!”
“必不负所托!”
三日后的朝会上,赵盾奏请发兵伐秦,夺回武城。这一次,他不再提粮草不足,只说秦人欺晋太甚,若不反击,国威扫地。
晋灵公本就好战,当即准奏。但提到主将人选时,发生了争执。
“赵穿年轻,恐难当大任。”郤缺出列道,“臣愿为将,西征秦国。”
赵盾淡淡道:“郤卿乃中军佐,当留镇都城,辅佐君上。赵穿虽年轻,然勇猛善战,可当先锋。荀林父老成谋国,可为辅佐。郤卿以为如何?”
话中之意,是要郤缺留在绛城,实为监视。郤缺心中恼怒,但面色不变:“赵卿思虑周全,缺无异议。”
“既如此,便以赵穿为上军将,荀林父为上军佐,发兵车三百乘,步卒两万,西渡黄河,夺取少梁。”赵盾一锤定音。
退朝后,郤缺回到府中,脸色阴沉。其子郤克迎上:“父亲,赵盾以赵穿为将,分明是要将战功归于赵氏。我们岂能坐视?”
“不急。”郤缺冷笑,“赵穿有勇无谋,荀林父与赵盾面和心不和。此二人搭档,必生龃龉。你速派人前往少梁,暗中联络孟明戍,告诉他晋军虚实。”
郤克一惊:“父亲,这是通敌!”
“非也。”郤缺摇头,“这是让秦晋两败俱伤。赵穿若胜,声望更隆,于我不利;赵穿若败,赵盾威望受损,我可趁机发难。无论胜负,郤氏皆可得利。”
“可若被发现……”
“小心行事,不会有人知道。”郤缺眼中闪过寒光,“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郤克领命而去。郤缺独坐书房,手指轻叩案几。赵盾专权已久,六卿敢怒不敢言。此次秦晋之战,或许是打破局面的机会。
“赵盾啊赵盾,你聪明一世,可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晋国紧锣密鼓准备西征时,秦国都城咸阳,秦康公正在章台宫大宴群臣,庆祝武城大捷。
年轻的君主满面红光,举杯向西乞术敬酒:“将军为秦开疆拓土,功在千秋!寡人敬将军一杯!”
西乞术起身,双手捧杯:“此乃将士用命,君上洪福,臣不敢居功。”
“将军过谦了!”秦康公一饮而尽,对群臣道,“武城已得,晋国西门户大开。诸位以为,下一步当如何?”
大夫繇余出列:“君上,武城虽得,然孤悬敌境,需重兵把守。今岁关中歉收,粮草转运艰难。依臣之见,当巩固武城防务,休养生息,待来年再图东进。”
另一大夫出言反对:“繇大夫太过谨慎。晋国内乱,正宜乘胜追击。臣闻晋国以赵穿为将,欲夺少梁。少梁若失,武城孤立。不如先发制人,增兵少梁,挫晋军锐气。”
“不然。”繇余摇头,“晋军虽乱,其力犹强。且赵盾用兵,惯用奇谋。若我军主力西调,武城空虚,恐为所乘。”
两派争执不下,秦康公看向西乞术:“将军之意如何?”
西乞术沉吟片刻,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武城要守,少梁也要守。然兵力有限,不可兼顾。臣有一计,可两全其美。”
“将军快讲!”
“晋军欲夺少梁,必渡黄河。我可派水师巡弋河上,阻其渡河。同时,在少梁广布疑兵,多设旌旗,使晋军以为我重兵驻守,不敢轻进。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奇兵击之,可获全胜。”
秦康公抚掌:“妙计!便依将军之言。白乙丙!”
“末将在!”白乙丙出列。
“命你率水师百艘,巡弋黄河,拦截晋军渡河。孟明戍守少梁,务必坚守,不得出战。”
“诺!”
“西乞将军,”秦康公又道,“武城防务,还需将军费心。寡人再拨一万军士归将军节制,务必守住这得来不易的城池。”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