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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晋秦争锋(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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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至深夜方散。西乞术走出章台宫,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副将王豹跟在身后,低声道:“将军,君上似乎急于求成。才得武城,便想夺取少梁,甚至东进中原。此非用兵之道。”

西乞术叹道:“君上年轻,壮志凌云,可以理解。只是……战争非儿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望向西方,那是武城的方向。虽然打了胜仗,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意。赵婴齐被送回国,不知命运如何。那些武城百姓的眼神,充满了仇恨与恐惧。这样的胜利,真的能长久么?

“将军,”王豹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有句话,末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将军礼送赵婴齐回国,又善待武城军民,是否……太过仁慈了?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将军有通晋之嫌。”

西乞术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让他们说去吧。为将者,当知杀戮为下,攻心为上。武城军民,本为晋人,我用武力夺其城,已结仇恨。若再行暴虐,仇恨更深,永无宁日。反之,我以礼相待,或可化解仇怨,使秦晋之民,终有和睦之日。”

“可百年世仇,岂是轻易可解?”

“不易,但需有人去做。”西乞术望着满天星斗,“仇恨如锁链,锁住仇人,也锁住自己。秦晋相邻,总不能世代为敌。”

王豹沉默。这位跟随西乞术多年的副将,第一次觉得,自己并未完全了解主帅。

“走吧,明日还要回武城。”西乞术翻身上马,“战争还未结束。”

就在秦晋两国调兵遣将之际,少梁城中,孟明戍正在大发雷霆。

“什么?君上命我坚守不战?”孟明戍将诏书摔在地上,“晋军都要打上门了,还让我当缩头乌龟?我孟明氏的脸往哪搁!”

副将劝道:“将军息怒。西乞将军有令,晋军势大,不可正面交锋。只需坚守城池,待其师老兵疲,自有破敌之策。”

“西乞术!又是西乞术!”孟明戍怒吼,“他得武城,名扬天下。我却要在这少梁城中,眼睁睁看着晋军耀武扬威?我父当年在崤山受辱,此仇不报,我孟明戍誓不为人!”

副将还要再劝,孟明戍挥手打断:“不必多言!传令下去,整顿兵马,我要出城与晋军决一死战!”

“将军,不可啊!违抗君命,是死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孟明戍拔剑,“再有言守者,斩!”

副将不敢再劝,只得领命而去。孟明戍余怒未消,在厅中踱步。他今年三十有二,与其父孟明视相貌酷似,勇武亦不逊其父,但性情更加急躁。崤山之败,是孟明氏永远的耻辱。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

如今晋军来犯,正是机会。若他能大破晋军,甚至生擒赵穿,必能洗刷家族耻辱,扬名天下。

“赵穿……”孟明戍握紧剑柄,眼中燃起战意,“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此时,晋军已抵达黄河东岸,正在筹备渡河。

赵穿站在黄河边,望着滔滔河水,眉头紧锁。对岸,秦军水师巡弋,船帆如云。要渡河,非易事。

荀林父走近,递过水囊:“将军不必忧虑。秦军水师虽众,然黄河宽广,不可能处处设防。我已探明,上游三十里处,有一河湾,水流平缓,岸势隐蔽,可在此渡河。”

赵穿接过水囊,却不喝:“荀卿,我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你与我家兄长,素来不睦。此次西征,兄长以你为副,你当真愿尽心辅佐我?”赵穿直视荀林父。

荀林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与赵盾政见不同,但皆为国事。此次西征,关乎晋国荣辱,林父岂敢因私废公?将军若不信我,可另请监军。”

赵穿盯了他半晌,忽然大笑:“好!荀卿快人快语,穿佩服!既如此,我便将渡河之事,全权交于荀卿。需要多少船只,多少人力,尽管开口!”

荀林父心中稍安。赵穿虽鲁莽,但直率,比那些口蜜腹剑之人好相处得多。

“谢将军信任。依我之见,可分兵三路。一路在此佯攻,吸引秦军水师;一路在上游渡河,直扑少梁;我自率一路,绕道下游,袭击秦军粮道。三路并进,令秦军首尾难顾。”

赵穿眼睛一亮:“此计大妙!便依荀卿!”

二人商议已定,即分头准备。赵穿率主力在正面佯攻,每日擂鼓呐喊,做出渡河架势。秦将白乙丙果然中计,将水师主力调至此处防守。

第三日夜,月黑风高。荀林父率八千精兵,悄然抵达上游河湾。此处已备好船只百艘,皆是征调的民船,覆以芦苇伪装。

“渡河!”荀林父低喝。

晋军悄无声息登船,向对岸划去。河面宽阔,夜色深沉,只有桨橹破水之声。对岸,秦军哨所灯火稀疏,显然防备松懈。

就在船队行至河心时,忽然狂风大作,波涛骤起。小船在浪中颠簸,士卒多有落水者。

“将军,风浪太大,是否返航?”校尉急问。

荀林父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传令,各船抓紧,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隆隆。借着电光,荀林父看见对岸有一支船队正疾驰而来——是秦军巡逻队!

“被发现了!”校尉惊呼。

荀林父当机立断:“加速前进!抢滩登陆!”

晋军拼命划桨,秦军船队也全速冲来。两支船队在河心相遇,箭矢如雨。晋军有备而来,皆持盾牌,伤亡不大。秦军仓促应战,又逢风浪,阵型大乱。

激战半个时辰,晋军终于抢滩登陆。荀林父一马当先,冲上河岸,长剑挥砍,连杀数名秦军。

“占领滩头!建立防线!”

晋军迅速控制河岸,结阵固守。秦军巡逻队不过三百人,见晋军人多,不敢恋战,退往少梁报信。

荀林父清点人马,渡河成功者约六千,损失两成。虽代价不小,但终究成功了。

“将军,是否立即进攻少梁?”校尉问。

荀林父摇头:“我军疲惫,且少梁必有防备。传令,就地扎营,等待赵穿将军渡河。”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赵穿,而是秦军主力。

原来,孟明戍得知晋军渡河,不惊反喜。他不顾副将劝阻,点齐城中五千守军,倾城而出,直扑晋军滩头阵地。

“孟明戍来也!晋狗受死!”

黎明时分,秦军如潮水般涌来。荀林父急令结阵防御,但晋军刚经渡河苦战,人困马乏,阵型未稳。秦军以逸待劳,攻势如潮。

“放箭!”

箭雨倾泻,秦军前排倒下,但后续部队悍不畏死,继续冲锋。孟明戍一马当先,大刀挥舞,所向披靡,连破晋军三道防线。

荀林父见形势危急,亲率亲兵迎战。他虽年过五旬,但武艺未荒,长剑如虹,与孟明戍战在一起。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战十合,荀林父气力不支,被孟明戍一刀震退数步。

“老匹夫,纳命来!”孟明戍乘胜追击。

危急时刻,忽听西方杀声震天。一支晋军如天降神兵,从侧翼杀入秦军阵中。当先一将,金甲红袍,正是赵穿!

“孟明戍休狂,赵穿在此!”

赵穿率军渡河成功,得知荀林父被围,急率精骑来援。他长戟翻飞,如虎入羊群,秦军纷纷倒地。

孟明戍见赵穿杀到,弃了荀林父,直取赵穿:“来得正好!今日便拿你人头,祭我崤山秦军在天之灵!”

二将交锋,正是棋逢对手。赵穿戟法精湛,孟明戍刀法凶悍,战五十合不分胜负。两边士卒看得呆了,竟忘了厮杀。

战至酣处,赵穿卖个破绽,诱孟明戍一刀砍来,侧身躲过,反手一戟刺中孟明戍左肩。孟明戍负痛,大刀脱手。

“将军!”秦军亲兵急来抢救。

赵穿正要取其性命,荀林父高喊:“将军,擒活的!”

赵穿闻言,改刺为拍,戟杆砸在孟明戍背上,将他打落马下。晋军一拥而上,生擒孟明戍。

主将被擒,秦军大乱,溃败回城。晋军乘胜追击,一举攻破少梁。

此战,晋军斩首三千,俘获兵车百乘,主将孟明戍被生擒。消息传回绛城,举国欢腾。

赵盾在朝会上为赵穿、荀林父请功。晋灵公大喜,封赵穿为少梁守,加爵一等;荀林父晋为上军将,与郤缺平级。

得胜后的赵穿得意洋洋,对荀林父道:“此战大捷,全赖荀卿谋划。穿往日对荀卿多有误会,今日赔罪了。”

荀林父拱手:“将军勇冠三军,林父佩服。只是……”他欲言又止。

“荀卿但说无妨。”

“孟明戍被擒,秦人必不肯甘休。少梁虽得,然孤悬河西,粮草转运困难。依我之见,当见好就收,撤回河东,固守防线。”

赵穿不以为然:“荀卿太过谨慎。秦军新败,士气低落,正宜乘胜西进,直逼秦都!岂能半途而废?”

“将军,兵者危事,当适可而止。且我闻……”荀林父压低声音,“郤缺在朝中散布谣言,说将军功高震主,恐有不臣之心。若将军再立大功,恐招猜忌。”

赵穿大怒:“郤缺老贼,安敢如此!待我回朝,必与他理论!”

“将军息怒。”荀林父劝道,“为今之计,当速将战果报于赵盾,听其定夺。万不可擅自进兵。”

赵穿虽不甘,但知荀林父言之有理,只得应允。他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回绛城,请示行止。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进兵的命令,而是撤军的诏书。

赵盾在信中写道:“穿弟见字如晤。少梁大捷,壮我国威,兄心甚慰。然今岁大旱,粮草不济,且赤狄犯边,晋阳告急。着即率军回师,只留两千守少梁。切切。”

赵穿阅毕,将信摔在案上:“又是赤狄!早不犯边,晚不犯边,偏偏此时犯边!定是郤缺搞鬼!”

荀林父拾起信,细看一遍,叹息道:“只怕不全是郤缺之故。赵盾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令我们撤军,一是粮草确实不足,二是……”他顿了顿,“功高震主,不得不防。”

赵穿愕然:“你是说,兄长猜忌我?”

“非是猜忌,是爱护。”荀林父意味深长,“将军想一想,你若再立大功,灵公如何看你?六卿如何看你?届时,赵盾是赏你还是压你?赏你,恐你尾大不掉;压你,寒将士之心。不如见好就收,皆大欢喜。”

赵穿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朝堂之事,比战场复杂百倍。罢了,撤军吧。”

三日后,晋军主力撤回河东,只留两千人守少梁。缴获的物资、俘虏的秦军,一并带回。孟明戍被押解回绛城,投入大牢。

少梁之战,以晋军全胜告终。但这场胜利,并未带来和平,反而激化了晋国内部的矛盾,为更大的风暴埋下了伏笔。

而在秦国,少梁失守、孟明戍被俘的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秦康公在朝会上怒不可遏:“孟明戍违抗君命,擅自出战,致丧师失地,该当何罪!”

西乞术出列:“君上息怒。孟明戍虽有过,然力战被俘,不失为勇士。恳请君上宽宥其家小。”

“宽宥?”秦康公冷笑,“他葬送五千将士,丢失少梁要地,还要寡人宽宥?传旨:削孟明氏爵位,没收封地,家小贬为庶人!”

“君上!”西乞术还要再劝。

“不必多言!”秦康公拂袖,“西乞将军,寡人命你整备兵马,务必夺回少梁,一雪前耻!”

西乞术心中苦笑。少梁新失,晋军士气正盛,此时强攻,胜算几何?但君命难违,他只得应诺。

退朝后,西乞术独坐府中,心中忧虑。秦康公急于求成,已失冷静。长此以往,必生大患。

“将军,有客来访。”管家来报。

“何人?”

“他说姓随,从晋国来。”

西乞术心中一凛:“快请。”

来人正是随会。他一身布衣,风尘仆仆,见到西乞术,长揖到地:“会拜见将军。”

“随大夫不必多礼,请坐。”西乞术屏退左右,“大夫冒险来秦,所为何事?”

随会苦笑:“不瞒将军,赵盾疑我通秦,欲除我而后快。我在晋国已无立足之地,特来投奔。路上辗转多国,至今才得入秦。”

西乞术凝视随会:“大夫是晋国重臣,赵盾何以疑你?”

“只因我主张与秦和谈。”随会叹道,“赵盾专权,欲借秦晋之战巩固权势,岂容他人主和?前日朝会,他当众斥我‘通敌卖国’。若非荀林父力保,我已身首异处。”

西乞术沉吟。随会之言,半真半假。赵盾确实主战,但随会出逃,恐怕另有隐情。不过,此人熟知晋国内情,确是人才。

“大夫来秦,欲何所为?”

“会不才,愿为秦公谋划,破晋安秦。”随会正色道,“晋虽强,然内患重重。晋侯暴戾,赵盾专权,六卿离心。若秦公能用会之策,不出一载,必可大破晋军,东出中原。”

“哦?愿闻其详。”

随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案上,是一幅晋国六卿封地、兵力分布图,详细至极。

“将军请看。晋国兵力,三分在公室,七分在六卿。赵氏据晋阳,有兵车三百乘;荀氏据智邑,有兵车二百乘;郤氏据温邑,有兵车二百乘;栾氏据曲沃,有兵车百五十乘;韩氏、魏氏各百乘。六卿之间,矛盾重重。赵盾欲集权于己,余者皆不满。此乃秦国之机也。”

他手指地图:“若秦公愿纳我三策,晋国可破。”

“哪三策?”

“一,联络郤缺、栾盾,许以重利,使其为内应。二,散布谣言,说赵盾欲废晋侯自立,使晋国内乱。三,发兵攻晋,但只攻赵氏封地,不攻余者。如此,余五卿必坐视不理,赵氏独木难支。赵氏若败,晋国必乱。届时秦公可坐收渔利。”

西乞术听罢,心中震动。此计甚毒,但确实可行。若真能挑动晋国内乱,秦国东出,指日可待。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大夫之计,容我思之。大夫远来辛苦,且先歇息。待我禀明君上,再作定夺。”

“谢将军。”随会再拜,随管家去客房歇息。

西乞术独坐书房,对着地图沉思。随会此人,才高而性险,可用不可信。他的计策虽妙,但若施行,必使晋国大乱,生灵涂炭。且秦康公若得随会,必更加急功近利,恐非秦国之福。

“将军可是犹豫?”一个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竟是王豹,他一直在暗中护卫。

西乞术不答反问:“你以为如何?”

“随会之言,似有道理。然此人背晋投秦,他日未必不背秦投他国。不可不防。”

“正是。”西乞术点头,“然君上求才若渴,必重用之。我若阻拦,反招猜忌。”

“那将军之意是……”

“明日我引随会见君上,但暗中提醒君上,随会可用不可信。至于用与不用,用至何等地步,由君上定夺。”西乞术叹息,“为臣者,当尽忠职守,但亦当有分寸。过犹不及啊。”

王豹敬佩地看着主帅。这位名将,不仅善战,更懂为臣之道。秦国得此良将,实乃大幸。

次日,西乞术引随会见秦康公。康公果大喜,当即拜随会为客卿,参赞军机。随会感激涕零,誓言效忠。

然而,就在随会入秦的第三天,西乞术接到密报:晋国魏地大夫魏寿馀,因不满赵盾专权,杀晋监军,举地投秦。使者已至秦都,献上魏地地图、户籍、兵册,以及大量金银珠宝。

西乞术心中警铃大作。事有反常必为妖。魏寿馀早不叛,晚不叛,偏偏在随会投秦后叛,未免太过巧合。

他急入宫求见秦康公,直言疑虑。但康公已被魏寿馀所献珍宝迷了眼,不以为然:“将军多虑了。赵盾暴虐,众叛亲离,此乃天助我也。魏寿馀真心来投,岂可拒之?”

“君上,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若让魏寿馀先送质子入秦,再谈接纳之事。”

秦康公皱眉:“如此,岂不寒了忠义之士的心?寡人意已决,接纳魏寿馀。命他速来咸阳,寡人要亲自接见。”

西乞术还要再劝,秦康公已拂袖而去。望着君王的背影,西乞术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魏寿馀、随会,两个晋国重臣相继投秦。这究竟是秦国之幸,还是祸患的开始?

他不知道,一张大网已在晋国都城绛城悄然织就。而织网的人,正是那位看似专权跋扈,实则深谋远虑的中军将——赵盾。

魏寿馀叛晋投秦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晋国朝堂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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