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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晋秦争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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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14年春,绛城,晋宫。

晋灵公坐在高高的君位上,稚嫩的脸上满是怒容。他虽年幼,但已懂得“叛国”二字的份量。尤其魏寿馀不是普通大夫,魏氏是晋国大族,其祖魏犨随晋文公流亡十九年,立下汗马功劳。这样的家族叛国,对晋国威望是沉重打击。

“魏寿馀老贼!”灵公拍案而起,声嘶力竭,“寡人待魏氏不满,他竟敢杀我监军,举地投秦!赵盾,你说,该当如何?”

赵盾出列,面色如常:“君上息怒。魏寿馀叛国,罪在不赦。臣已派兵围困魏邑,擒拿其家小。不日即可押解来绛,听候发落。”

“不!”灵公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不必押解,就地正法!魏氏一族,男丁皆斩,女眷没为官奴!寡人要让天下人知道,叛晋者,必诛九族!”

朝堂上一片寂静。诛九族,这是极刑。魏氏在晋国根深叶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如此重惩,必引发动荡。

荀林父出列:“君上,魏寿馀有罪,然魏氏无辜。其子魏颉、魏相皆在朝为官,素有贤名。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不若只诛寿馀一支,余者从宽。”

“从宽?”灵公冷笑,“荀卿是要寡人姑息养奸么?今日宽宥魏氏,明日便有人效仿!寡人意已决,不必多言!”

赵盾抬头,直视灵公:“君上,荀卿言之有理。治国之道,恩威并施。魏寿馀叛国,固该严惩,然魏氏于晋国有大功。文公时,魏犨护驾有功;襄公时,魏相屡破狄戎。若一概诛杀,恐寒功臣之心。且……”他顿了顿,“魏地毗邻秦国,若逼之过急,恐其举地投秦,于我大为不利。”

这番话有理有据,灵公虽怒,却也无法反驳。他盯着赵盾,眼中闪过怨毒之色,但终究拂袖:“既如此,便依赵卿。但魏寿馀必须死!其家产充公,家小贬为庶人!”

“君上圣明。”赵盾躬身。

退朝后,赵盾回到府中,其弟赵穿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兄长,魏寿馀当真叛国了?”赵穿急问,“我与寿馀相识二十载,此人虽有些固执,但对晋国忠心耿耿。岂会突然叛变?”

赵盾示意他坐下,屏退左右,方低声道:“自然是假的。”

“假的?”赵穿愕然。

“魏寿馀杀监军、献地图,皆是奉我之命。”赵盾缓缓道,“此乃计,为的是诱一人归晋。”

“何人?”

“随会。”

赵穿恍然,随即皱眉:“此计太过凶险。若秦人识破,魏寿馀必死无疑。且魏地若真落入秦手,如何是好?”

“秦人识不破。”赵盾自信道,“我已安排妥当。魏寿馀之子魏颉、魏相,皆在荀林父府中为‘质’。秦人必信不疑。至于魏地,郤缺已率军进驻,表面是讨逆,实为接应。待事成,魏地仍归晋有。”

赵穿仍不放心:“兄长为何定要随会归晋?此人虽有才,然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正因其有才,必须握在手中。”赵盾目光深邃,“随会熟知晋国内情,若为秦所用,后患无穷。且……”他压低声音,“君上渐长,性情暴戾,非社稷之主。我欲更立新君,需随会这等智谋之士相助。”

赵穿大惊:“兄长欲废君上?”

“非废,乃更立。”赵盾沉声道,“君上乃襄公嫡子,继位名正言顺。然其暴虐,长此以往,必致晋乱。为晋国计,当立贤君。”

“立谁?”

“公子黑臀。”赵盾道,“黑臀乃襄公庶弟,仁厚贤明。且其母乃狄女,在朝中无外戚之患。若立之,可安晋室。”

赵穿倒吸一口凉气。废立国君,乃滔天大罪。成则罢,若败,赵氏将万劫不复。

“兄长,此事需从长计议。”

“自然。”赵盾点头,“所以要先让随会归晋。此人智谋超群,有他相助,大事可成。”

“可随会肯归么?他在秦,受秦公礼遇。归晋,生死难料。”

赵盾微笑:“所以要让魏寿馀‘叛晋’。随会在秦,看似受宠,实则如履薄冰。秦人疑他,晋人恨他,他无处可去。此时若我伸以援手,许以高位,他必归。”

赵穿叹服。兄长之谋,深不可测。只是这般算计,着实令人心寒。

“穿弟,”赵盾看出他的心思,叹道,“为政者,有时不得不行诡道。但你要记住,我所做一切,皆为晋国。晋国若乱,百姓遭殃。这个道理,你明白么?”

“弟明白。”赵穿重重点头。

“明白就好。”赵盾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整备兵马。不久,将有大仗要打。”

赵穿领命而去。赵盾独坐书房,对着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废立之事,凶险万分。但他已无退路。灵公对他日渐不满,昨日宫中传出消息,灵公与宠臣屠岸击密谈,说“赵盾老贼,早晚杀之”。

这不是童言无忌。屠岸击是灵公乳母之子,为人奸猾,最善逢迎。他若怂恿灵公对赵盾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先下手为强。”赵盾握紧拳头。

与此同时,秦都,章台宫中灯火通明。

秦康公大宴群臣,庆祝魏寿馀来投。宴席上,魏寿馀伏地痛哭,控诉赵盾专权暴虐,欺凌公室。他献上的珍宝堆积如山,魏地地图、户籍、兵册,一应俱全。

秦康公大喜过望,亲自扶起魏寿馀:“大夫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寡人封你为客卿,赐宅邸一座,金千斤。待收复魏地,再以魏地封大夫,世袭罔替!”

魏寿馀叩首谢恩,感激涕零。

席间,西乞术冷眼旁观,心中疑虑更甚。魏寿馀表演太过,涕泪横流,却不显悲切,反有做作之嫌。且他所献地图、兵册,过于详实,不像仓促出逃所能备。

他看向随会,见随会面色凝重,似有忧色,心中一动。

宴席至半,西乞术借故离席,在廊下叫住随会。

“随大夫以为,魏寿馀是真心来投么?”

随会沉吟片刻,道:“将军既问,会不敢隐瞒。依会之见,魏寿馀之降,恐是诈降。”

“哦?何以见得?”

“魏寿馀在晋,官至上大夫,封地百里,家财万贯。赵盾虽专权,然对魏氏一向优待。寿馀无端叛晋,不合常理。且……”随会压低声音,“寿馀之子魏颉、魏相,皆在晋为官,未见随行。若真心投秦,岂会弃子不顾?”

西乞术点头:“大夫所见,与我不谋而合。然君上已被珍宝所迷,听不进劝谏。如之奈何?”

“为今之计,只能将计就计。”随会眼中闪过精光,“赵盾使魏寿馀诈降,必有所图。其所图者,非魏地,而在会也。”

“大夫是说,赵盾欲诱你归晋?”

“正是。”随会苦笑,“赵盾知我在秦,如芒在背,必欲除之而后快。然明杀不可,故设此计。若会所料不差,不日魏寿馀便会提议,让会随他潜回魏地,联络旧部,里应外合。”

西乞术恍然:“届时赵盾在边境设伏,一举擒你。”

“不错。”随会叹道,“赵盾用计,向来环环相扣。此计若成,会必死无疑。”

“那大夫有何对策?”

随会沉默良久,忽然跪地:“会有一不情之请,望将军成全。”

“大夫请起,但说无妨。”

“会愿将计就计,归晋。”随会抬头,目光坚定。

西乞术愕然:“大夫这是……”

“将军听会说完。”随会道,“赵盾欲擒我,我便让他擒。归晋之后,会自有脱身之策。且会可借此机会,为秦公谋一大利。”

“何利?”

“晋国六卿,郤缺、栾盾与赵盾不和久矣。会归晋后,可联络二人,约为内应。待秦军攻晋,彼等必按兵不动,坐观赵氏败亡。届时晋国内乱,秦公可坐收渔利。”

西乞术凝视随会:“大夫归晋,凶险万分。若赵盾杀你,如之奈何?”

“赵盾不会杀我。”随会自信道,“他若杀我,必失人心。且会之才,赵盾深知。他必以高位相待,收为己用。这正是会的机会。”

西乞术心中震动。随会此人,胆识、谋略,皆非常人可比。然其心机深沉,今日可叛晋投秦,明日便可叛秦投他。如此人物,用之如饮鸩止渴。

“大夫既有此志,术不便阻拦。只是……”他顿了顿,“大夫归晋后,望念秦公知遇之恩,莫要反噬。”

随会正色道:“将军放心。秦公待会恩重如山,会岂敢相负?会归晋,实为秦谋。待事成之日,必重返秦国,效犬马之劳。”

二人又密谈良久,方回宴席。西乞术虽答应随会,但心中已暗下决心:此人不可全信,需有所制衡。

三日后,果如随会所料,魏寿馀向秦康公提议,让随会随他潜回魏地,联络旧部,里应外合。

秦康公当即准奏。西乞术虽力谏,但康公不听,反疑西乞术忌惮随会立功。

临行前夜,西乞术私会随会,赠他玉佩一枚:“大夫此去,凶险难测。若事有不谐,可持此佩至武城,我必救你。”

随会接过玉佩,心中感动:“谢将军。会必不负所托。”

次日,随会扮作商人,魏寿馀扮作随从,带着十余名“家仆”,离开咸阳,东行赴魏。为防万一,秦康公派了一支百人卫队“护送”。

一行人昼伏夜出,旬日后抵达秦晋边境。过黄河时,魏寿馀对秦军卫队长道:“前面即是魏地,大队人马恐惹注意。请将军在此扎营等候,我与随大夫带数人潜入,事成后以烽火为号。”

卫队长不疑有他,应允。

魏寿馀、随会及十余名“家仆”继续东行。至一山谷,魏寿馀忽然道:“随大夫,你看那边。”

随会顺他所指望去,只见山谷两侧密林中,旌旗闪动,伏兵四起。当先一人,金甲白马,正是赵穿。

“中计矣!”随会拔剑,但为时已晚。魏寿馀的“家仆”一拥而上,将其制服。

赵穿驱马近前,冷笑:“随会,别来无恙?”

随会怒视魏寿馀:“逆贼!你负秦叛晋,不得好死!”

魏寿馀哈哈大笑,撕下脸上伪装——他根本不是魏寿馀,而是晋国勇士提弥明假扮。真魏寿馀从军中走出,对随会拱手:“随大夫,得罪了。为晋国大业,不得已出此下策。”

随会恍然,长叹一声,弃剑于地:“赵盾用计,果然高明。罢了,我随你们回去就是。”

赵穿道:“随大夫是聪明人。兄长在绛城备酒相待,请吧。”

随会被押回晋国,赵盾亲自出城迎接,执其手道:“季兄受苦了。昔日种种,皆盾之过。今请兄归来,共扶晋室。”

随会苦笑:“何必如此?既已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兄何出此言?”赵盾正色道,“兄之才,我素知之。今晋国多事,正需兄这般大才。若兄不弃,愿以中军佐之位相待。”

随会震惊。中军佐是晋国六卿之一,地位仅次于中军将。赵盾竟以此高位相许,可见诚意。

“你不怕我怀恨在心,他日反噬?”

赵盾大笑:“我以诚待兄,兄必以诚报我。且—”他压低声音,“君上渐长,性情暴戾,非社稷之主。我欲更立新君,需兄助我。”

随会沉默良久,终于长揖到地:“会,愿效犬马之劳。”

随会归晋,震动列国。秦国尤其愤怒,秦康公深感被愚弄,欲发兵报复,被西乞术劝住。

“随会既归,晋国如虎添翼。且我军新败,需休养生息。来日方长,君上且忍耐。”

秦康公愤懑难平,但也知西乞术说得有理。只是经此一事,他更加明白,与晋国的争斗,不仅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谋略与智慧的较量。

而在晋国,随会的归来引发了新的波澜。赵盾兑现承诺,任命随会为中军佐,原中军佐郤缺改任上军将。这一人事变动,打破了晋国六卿原有的平衡。

郤缺表面服从,心中愤懑。他自认功高,却要让位给一个“叛臣”,如何能忍?荀林父、栾盾等卿大夫也各怀心思。赵盾虽借随会归来巩固了权力,但也埋下了更大的分裂种子。

随会本人则如履薄冰。他知道自己处境微妙,一方面要报答赵盾知遇之恩,一方面要应对其他卿大夫的猜忌,还要时刻提防灵公的敌意——毕竟,他是“叛臣”归来。

一日,随会与赵盾对饮,酒酣耳热之际,不禁感慨:“盾兄,我观晋国,外有强秦,内有暗流。你这中军将之位,坐得不易啊。”

赵盾饮尽杯中酒,淡淡道:“既在其位,当谋其政。季兄,你我携手,当可安晋。”

“但愿如此。”随会举杯,心中却隐隐不安。他想起在秦国时,西乞术曾对他说的话:“赵盾能容人,但不能容人威胁其位。你今日得势,他日未必善终。”

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想来,不无道理。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晋国的冬天,快要来了。

公元前613年冬,周王室的一场内乱,再次将晋国推向风口浪尖。

周顷王驾崩已逾月,因公卿争权,竟不发丧。王子班与王子捷各率私兵对峙于王城,大战一触即发。周大夫王孙满历经艰辛逃出成周,来到晋国求援。

“赵卿,救救周室吧!”王孙满伏地痛哭,“若再不制止,宗庙倾覆,天下大乱啊!”

赵盾在府中接见王孙满,面色凝重。勤王,是晋国作为诸侯盟主的职责,也是彰显威望的机会。但此时发兵,时机不对。

晋国西部,秦军虎视眈眈;北部,赤狄屡屡犯边;朝中,灵公对他日渐不满,六卿各怀心思。若率主力西征,都城空虚,万一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王孙请起。”赵盾扶起王孙满,“周室有难,晋国义不容辞。只是发兵勤王,需禀明君上。”

次日的朝会,果然如赵盾所料,晋灵公一口回绝。

“周室自乱,与晋何干?且今岁大雪,道路不通,不宜兴师。”年轻的国君坐在高高的君位上,把玩着一枚玉璧,漫不经心。

赵穿出列:“君上,晋为诸侯盟主,匡扶王室乃职责所在。若坐视周室内乱,天下诸侯将如何看待晋国?”

“天下诸侯?”灵公嗤笑,“齐楚秦皆虎视眈眈,谁真将周室放在眼里?赵卿莫非要学齐桓晋文,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话诛心,朝堂一片寂静。赵盾面色不变,缓缓道:“臣不敢。然周室若乱,天下失序,晋国亦难独善。请君上三思。”

“寡人乏了,退朝。”灵公拂袖而去。

赵盾回到府中,召集心腹密议。随会、荀林父、赵穿、郤缺、栾盾等皆至。

“君上不允,如之奈何?”赵穿焦急道。

随会道:“周室之乱,必须平息。一则,晋国为盟主,有义务匡扶王室;二则,若秦、楚趁机插手,扶立亲己之君,对晋大为不利;三则,”他看向赵盾,“此乃彰显晋国威望、巩固盟主地位之良机。”

荀林父点头:“随会大夫言之有理。但君上不允,强行出兵,恐有违臣道。”

赵盾沉默良久,终于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君上年幼,不明利害。我等身为社稷之臣,当以国事为重。我意已决,发兵勤王。”

“然则以何名义?”栾盾问。

“就以我的名义。”赵盾斩钉截铁,“若事后君上怪罪,我一力承担。”

众卿肃然。赵盾此举,等于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但这也是唯一之法。

十日后,赵盾以晋国执政、中军将名义,发兵车八百乘,以赵穿为先锋,荀林父、郤缺为左右,自统中军,西进成周。随会留守绛城,以防不测。

大军行至黄河,遇大雪封道,行军艰难。赵穿建议等雪晴再行,赵盾不许:“兵贵神速。周室内乱,瞬息万变,迟则生变。传令,破冰开路,日夜兼程。”

晋军凿冰开路,踏雪而行,历经艰险,终于在腊月抵达成周。

此时的王城,已是一片混乱。王子班与王子捷各据宫殿,双方私兵在城内混战,百姓遭劫,死者枕藉。

赵盾兵临城下,不急于入城,先扎营于郊外,遣使入城告谕:“晋侯闻周室有难,特遣中军将赵盾率师勤王。请二位王子罢兵,共商大计。”

王子班闻晋军至,大喜,急遣使请赵盾入城。王子捷则疑惧,恐赵盾助王子班,闭门不纳。

赵盾得王子班书,知城内虚实,乃分兵三路:赵穿率左军攻东门,荀林父率右军攻西门,自率中军佯攻南门。王子捷兵力本就不及王子班,又分兵守三门,顾此失彼。

战至第三日,西门先破,荀林父率军入城,直扑王子捷府邸。王子捷见大势已去,欲逃往楚国,被赵穿截获。

乱事既平,赵盾入城,会见王子班及周室公卿。王城残破,宫室多毁,公卿面有菜色,见赵盾如见救星。

“赵卿再造周室,功莫大焉!”王子班泣拜。

赵盾扶起:“此臣分内之事。当下之急,是安葬顷王,立新君,安抚百姓。”

在赵盾主持下,周室为顷王发丧,王子班继位,是为周匡王。赵盾又开仓赈济,整肃军纪,严禁晋军扰民。旬月之间,王城秩序渐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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