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桑林劫恩(上)(2/2)
“抬走!”赵盾低吼。
宫女们慌忙抬起竹筐,匆匆往侧门去了。
士会看着赵盾,这位老臣的脸色铁青,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赵公……”士会欲言又止。
“随会。”赵盾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这是什么?”
“……暴政。”
“不。”赵盾摇头,声音苍凉:“这是亡国之兆。”
两人沉默地走进朝堂。其他大臣已到,正在低声议论。显然,消息已经传开。见赵盾进来,众人纷纷噤声。
朝会开始。晋灵公姗姗来迟,神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愉悦。他坐在玉座上,听取各部奏报,处理政务,仿佛早晨那场惨剧从未发生。
轮到赵盾奏事时,他出列,却没有打开竹简。
“赵卿有事?”晋灵公问。
赵盾跪地,行大礼:“臣请君上,废庖厨之刑。”
殿中死寂。
晋灵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赵卿何出此言?”
“臣闻,昔者商纣王设炮烙之刑,武王伐之;周厉王杀人止谤,国人暴动。今我晋国,乃中原霸主,礼仪之邦,岂可行此酷刑?”赵盾抬起头,直视国君:“庖厨有罪,可鞭、可笞、可逐,岂可烹杀?且示众朝堂,骇人听闻。传至诸侯,必笑我晋国无道!”
话说得极重。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屏住了。
晋灵公盯着赵盾,许久,忽然笑了:“赵卿言重了。不过一个庖厨,何必小题大做?”
“君上!”赵盾提高声音:“今日烹庖厨,明日烹谁?大夫?卿士?还是老臣我?!”
“赵盾!”晋灵公猛地站起,玉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你是在威胁寡人?”
“臣不敢。”赵盾叩首,额头触地:“臣只是在陈述事实。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好一个寇仇!”晋灵公气极反笑:“那赵卿是要做寡人的寇仇了?”
“臣——”
“够了。”晋灵公拂袖:“今日朝会到此。退朝!”
他转身离去,留下满朝愕然的臣子。
赵盾缓缓起身,士会上前扶他,低声道:“赵公,太急了……”
“不急不行了。”赵盾看着晋灵公离去的方向,眼中是深深的忧虑:“今日烹庖厨,他日烹你我。随会,你我都曾受先君托孤之重,若不能规劝君上,死后有何面目见文公、襄公?”
两人并肩走出朝堂。秋风更紧,吹得庭中落叶萧萧。
“我再去劝。”士会说。
“这次我去。”赵盾摇头:“你已劝过,无用。我身为中军元帅,执政卿士,若我不言,无人敢言。”
“可是君上正在气头上……”
“正因为他在气头上,才要让他知道,这晋国,不是他一个人的晋国。”赵盾说着,转身往晋灵公寝宫方向去。
士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背影在秋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像是庭院中那两棵老槐树,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晋灵公果然没有改正。
弹弓游戏暂停了三天,第四天又恢复了,而且变本加厉——这次用的是涂蜜的弹丸,引来蜂群追蜇行人。庖厨易卓的死,被轻描淡写地定为“暴病”,宫中再无人敢提熊掌二字。
而赵盾,开始了他的“死谏”。
他每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陈述晋灵公的过失。从弹弓戏民到烹杀庖厨,从大兴土木到横征暴敛,一件件,一桩桩,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却又犀利如刀。
起初,晋灵公还敷衍几句“寡人知道了”“会改”。渐渐地,他开始不耐烦,要么打断赵盾,要么干脆称病不朝。
但赵盾不罢休。国君不朝,他就上疏。一日三疏,每疏千言,从三代圣王说到桀纣亡国,从周公辅政说到管仲治齐。竹简一车车送进宫中,又一车车原封不动地送回。
朝臣们分为两派。一派以士会、郤缺、荀林父等老臣为首,支持赵盾,认为国君无道,执政有责进谏。另一派以屠岸击为首,谄媚晋灵公,指责赵盾“倚老卖老”“目无君上”。
晋灵公对屠岸击说:“赵盾这老匹夫,真当寡人是傀儡了。”
屠岸击谄笑:“君上乃一国之君,赵盾不过臣子。臣子教训国君,亘古未有。依臣之见,赵盾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晋灵公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年冬天特别冷。十月,绛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夜,晋灵公在“暖香阁”设宴,只召屠岸击一人。
暖香阁是晋灵公新修的暖房,地下有火龙,四壁夹层填满香木屑,烧热后满室生香,温暖如春。晋灵公只着单衣,斜倚在貂皮褥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很锋利,柄上镶着蓝宝石。
“屠岸卿,你说赵盾有不臣之心,可有证据?”
屠岸击跪坐在下首,为晋灵公斟酒:“君上,赵盾执政多年,军中旧部遍及六卿,门生故吏充斥朝堂。先君襄公薨时,君上尚幼,赵盾本欲立公子雍,是太后以死相逼,才立君上。此事,君上可记得?”
晋灵公眼神一暗。他当然记得。那年父亲晋襄公突然病逝。母亲穆嬴抱着他哭倒在朝堂,说“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嫡嗣不立,而外求君,将置太子于何地?”赵盾等人这才勉强立他为君。
“记得又如何?”
“赵盾当年不愿立君上,如今处处掣肘,其心可诛。”屠岸击压低声音:“臣闻,赵盾私铸兵甲,蓄养死士。其府中食客三千,皆可为之效死。君上,不可不防啊。”
“私铸兵甲?”晋灵公坐直身体。
“正是。臣有门客,曾在赵府为仆,亲眼见过地窖中藏有兵甲百副,皆是精铁打造,非制式装备。”
晋灵公沉默。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寒光映在脸上。
“寡人欲除赵盾,卿有何计?”
屠岸击眼中闪过喜色,但随即掩饰:“君上,赵盾乃国之重臣,若无罪而诛,恐失人心。不如……”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派刺客,暗杀。做成暴毙,或盗匪所为。”
晋灵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此事交你办。要快,要干净。”
“诺。”
屠岸击退下后,晋灵公一个人坐在暖阁中。炉火很旺,但他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想起小时候,赵盾教他射箭。那时赵盾还不是现在这样严肃,会摸着他的头说“太子,手要稳,心要静”。后来父亲死了,赵盾不想要他当国君,是母亲跪着求来的。
再后来,他当了国君,赵盾总是管着他。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他喜欢的,赵盾都说不好。他想做的,赵盾都说不行。
“寡人是国君……”晋灵公喃喃自语,将匕首狠狠插进案几:“寡人才是国君!”
同一片雪夜,赵盾府中。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赵盾在写奏疏,已经写了三卷竹简,还在写。儿子赵朔在一旁研墨,几次欲言又止。
“父亲,夜已深了。”
“嗯。”赵盾头也不抬。
“父亲……”赵朔终于忍不住:“您每日进谏,君上可曾听过一句?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说您……说您有篡逆之心。”
赵盾笔一顿,墨汁在竹简上晕开一团。
“谁说的?”
“屠岸击一党,到处散布谣言。今日荀林父大夫提醒我,让父亲小心。”
赵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朔儿,你觉得为父该怎么做?”
赵朔想了想:“君上年轻,行事荒唐,但毕竟是一国之君。父亲可稍退一步,徐徐图之。如此直谏,恐招祸端。”
“祸端……”赵盾苦笑:“你以为为父不知?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先君襄公托孤于我,嘱我辅佐君上。如今君上失道,我若不言,是为不忠;我若退让,是为不义。不忠不义,何以为人?”
“可是——”
“没有可是。”赵盾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庭院中那两棵老槐树已披上银装。“朔儿,你记住: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重。若为保全自身而默许暴政,与助纣为虐何异?”
赵朔低头:“儿明白了。”
“去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赵朔退出书房。赵盾重新坐下,却再也写不下去。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得满室清冷。
他何尝不知危险?但他更知,若他退了,晋国就完了。这个他侍奉的国家,这个他父亲赵衰为之奋战的国家,不能毁在一个荒唐的君主手里。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三日后,深夜,屠岸击府。
密室中,烛火摇曳。屠岸击对面坐着一个大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满面虬髯,眼中精光四射。此人名叫鉏麑,曾是北地有名的游侠,徒手可搏虎豹,后来犯事,被屠岸击所救,收为门客。
“事情就是这样。”屠岸击将一袋金饼推过去:“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鉏麑看着金饼,没有动:“杀谁?”
“赵盾。”
鉏麑瞳孔一缩:“中军元帅赵盾?”
“正是。”
“为何?”
屠岸击笑了:“鉏麑,你什么时候开始问为什么了?”
“杀一般人,不问。杀赵盾,要问。”鉏麑声音粗哑:“晋国人都知道,赵盾是忠臣。”
“忠臣?”屠岸击冷笑:“他若是忠臣,怎会处处与君上作对?怎会私藏兵甲,蓄养死士?君上有令,赵盾有不臣之心,当诛。”
鉏麑沉默良久:“我要见君上手令。”
“此事机密,岂能有手令?”屠岸击压低声音:“是君上亲口对我说的。你若不信,事成之后,君上会亲自召见你,封你为大夫。”
鉏麑盯着那袋金饼,又看看屠岸击。最后,他伸手,将金饼收入怀中。
“何时动手?”
“明日五更。赵盾每日卯时上朝,寅时三刻便会起身准备。你寅时潜入他卧房,一击毙命。”
“他府中护卫如何?”
“赵盾自诩清廉,府中护卫不过十余人,且多老弱。以你的身手,如入无人之境。”
鉏麑点头,起身:“明日此时,要么赵盾死,要么我死。”
“等等。”屠岸击叫住他,又递过一个小瓶:“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涂在剑上,以防万一。”
鉏麑接过,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屠岸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他走到窗边,望着赵府方向,低声自语:“赵盾啊赵盾,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忠心了……”
寅时,夜最黑的时候。
鉏麑一身黑衣,如鬼魅般穿行在绛城的街巷。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摇晃不定。他来到赵府后院墙外,纵身一跃,如大鸟般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出乎意料,赵府的护卫松懈得令人难以置信。只有两个老仆在门房打盹,巡夜的家丁半个时辰才走一圈,而且步履蹒跚,呵欠连天。
鉏麑轻松避开他们,来到内院。根据屠岸击给的地图,赵盾的卧房就在东厢。
东厢还亮着灯。
鉏麑皱眉。寅时三刻,天还没亮,赵盾就起来了?他悄声靠近,舔破窗纸,往里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一榻、一几、一柜,别无他物。榻上的被褥是麻布的,洗得发白。几上堆满竹简,一盏油灯如豆。
赵盾已经穿戴整齐。他头戴爵弁,身着玄端朝服,腰系大带,佩玉俱全。这不是睡到一半起来,而是根本一夜未睡——或者,是早起准备上朝。
但此刻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
赵盾坐在榻边,闭目养神。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呼吸均匀。那不是假寐,而是在“小寝”——古礼,臣子朝见国君前,要静坐养神,整理衣冠,以示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