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桑林劫恩(下)(1/2)
鉏麑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赵盾的父亲赵衰,追随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饥寒交迫,不离不弃。赵盾少年时,父亲早逝,他继承父志,辅佐晋襄公,整顿军政,使晋国称霸中原。晋襄公临终托孤,赵盾跪在榻前发誓:“臣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主幼国疑,他独撑大局。诸侯来犯,他亲率大军出征。饥荒之年,他开仓放粮,自己与百姓同食藜藿。
晋国人都说:赵盾在,晋国安。
可如今,君上要杀他。
因为什么?因为他天天进谏?因为他挡了君上玩乐的兴致?因为他太忠心,显得君上太荒唐?
鉏麑的剑,拔出一半,又插了回去。
他想起屠岸击的话:“赵盾有不臣之心,私藏兵甲,蓄养死士。”可眼前这个老人,住着比寒士还简陋的屋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朝服,在寒冬的寅时,恭恭敬敬地穿戴整齐,准备去朝见那个要杀他的国君。
这叫不臣之心?
忽然,赵盾动了。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去参加最隆重的典礼。
然后,他走到门边,推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须发飞扬。他站在门口,仰头看天。雪后的天空,星辰稀疏,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鉏麑躲在廊柱后,能清楚地看见赵盾的侧脸。那脸上有疲惫,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坚定。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赵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得让鉏麑心头一颤。
然后,赵盾转身回屋,坐在榻边,继续闭目养神。门,就那样敞开着。
鉏麑明白了。赵盾是故意的。他故意敞开门,是表示自己坦荡无私,无愧于心。
“恭敬之主,民之望也。”鉏麑虽是个武夫,但也读过些书。
杀这样的人,是为不忠。
可是,不杀他,就是违背君命,是为不信。
不忠,不信,都是死罪。
鉏麑慢慢后退,退到庭院中。那两棵老槐树在晨风中伫立,枝桠上压着雪,偶尔掉落,簌簌作响。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游侠江湖,快意恩仇。后来失手杀了权贵之子,被官府追捕,是屠岸击救了他,给他安身之所。屠岸击说:“你的命是我的。”
现在,屠岸击让他杀赵盾。
杀,还是不杀?
天边,鱼肚白渐渐扩大。远处传来鸡鸣,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赵盾府中开始有了动静。有仆人起身,打水,扫地,生火做饭。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宁静。
鉏麑站在槐树下,看着东厢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里那个正襟危坐的老人。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苦,也很释然。
“鉏麑啊鉏麑,”他低声自语:“你这一生,杀人无数,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但今天这个人,你不能杀。”
“杀民之望,不忠。背主之命,不信。不忠不信,何以立于天地间?”
他抬头,看着槐树粗壮的树干。树干上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不如,以死明志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东厢,遥遥一拜。然后,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撞向槐树。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赵盾猛地睁眼,冲出房门。仆人们也闻声赶来。
庭院中,槐树下,一个黑衣大汉倒在雪地上,头骨碎裂,鲜血染红了白雪。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剑,剑未出鞘。
赵盾走过去,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已无气息。他在大汉怀中摸出一袋金饼,还有一个小瓶。打开瓶塞闻了闻,刺鼻的气味让他眉头一皱。
“毒药……”
他又在大汉袖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屠”字。
赵朔也赶来了,见此情景,脸色一变:“父亲,这是……”
赵盾站起身,将木牌和金饼递给儿子,声音平静:“屠岸击的人。来杀我的。”
“那为何……”
赵盾看向那棵槐树,又看看地上那张刚毅的脸。大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解脱。
“因为他是个义士。”赵盾轻声说:“去,找口好棺材,厚葬他。就葬在城外,立块碑,写‘义士鉏麑之墓’。”
“父亲,这恐怕……”
“照做。”赵盾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样的人,该有个好归宿。”
他转身回屋,整理了一下衣冠。上朝的时间快到了。
“父亲,今日还上朝?”赵朔问。
“上。”赵盾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尸体:“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走出府门,坐上马车。天已大亮,雪地反射着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缓缓驶向晋宫。赵盾坐在车中,闭着眼。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鉏麑的死,是一个信号。一个“君要臣死”的信号。
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死了,晋国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晋宫那扇沉重的宫门前。
鉏麑的死,在晋国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赵盾没有隐瞒。次日朝会,他将那袋金饼、毒药瓶和“屠”字木牌摆在殿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晋灵公。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晋灵公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最后,他猛地一拍案几:“屠岸击!”
屠岸击连滚爬出列:“臣、臣在……”
“这是怎么回事?!”晋灵公指着那些证物,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给寡人解释清楚!”
“臣冤枉!”屠岸击磕头如捣蒜:“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君上忠心耿耿,岂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赵公乃国之柱石,臣敬之尚且不及,怎会派人行刺?”
“那这木牌如何解释?”
“定是贼人仿制,欲挑拨君臣关系!”屠岸击急中生智:“君上明鉴!臣府中门客数百,或有奸邪小人,假借臣之名行事,臣实不知情!”
这话说得圆滑。既推脱了责任,又留下转圜余地——是门客私自所为,非他指使。
晋灵公看向赵盾:“赵卿以为呢?”
赵盾沉默良久。他知道,今日若穷追不舍,必与晋灵公彻底撕破脸。而晋国,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臣相信屠岸大夫。”赵盾缓缓道:“只是,府中门客竟敢行刺执政,屠岸大夫御下不严,难辞其咎。请君上责罚。”
这是给台阶下。晋灵公松了口气:“赵卿言之有理。屠岸击,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府中门客,严加清查,再有此类,定斩不饶!”
“谢君上!谢赵公!”屠岸击连连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退朝后,士会追上赵盾:“赵公,今日为何放过屠岸击?明眼人都知道,必是他主使!”
赵盾摇头,脚步不停:“知道又如何?无确凿证据。且君上明显偏袒,若强行追究,恐生变故。”
“可是——”
“随会。”赵盾停步,看着这位老友:“鉏麑之死,是警告。下一次,就不会是撞树了。”
士会心中一寒。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晋灵公收敛了许多,不再玩弹弓,也不再随意杀人。但赵盾知道,这只是表象。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可怕。
果然,三个月后,屠岸击“思过”期满,重获重用。而晋灵公,开始了他的新游戏。
这次不是弹弓,也不是杀人,而是效仿桀纣“酒池肉林”。
他在宫中挖了一个巨大的池子,注满美酒,池边堆满烤肉。然后,命宫女、内侍赤身裸体,在池中嬉戏,饿了吃肉,渴了喝酒,醉倒便睡在池边,醒来继续。
消息传到宫外,朝野哗然。
赵盾再次进谏。这次,晋灵公没有发怒,反而笑眯眯地说:“赵卿来得正好,要不要同饮一杯?”
“君上!”赵盾跪在酒池边,老泪纵横:“昔者桀纣以酒池肉林亡国,今日君上效之,晋国危矣!”
“危什么?”晋灵公搂着一个半裸的宫女,醉眼朦胧:“寡人只是与民同乐……哦不,与奴同乐。赵卿,你也来乐乐?”
赵盾看着眼前荒唐的景象,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他强撑着站起来,一字一句道:“君上若执迷不悟,老臣唯有以死相谏!”
“又来这套。”晋灵公不耐烦地挥手:“下去下去,别扫寡人的兴。”
赵盾退下时,听见身后晋灵公对屠岸击说:“这老匹夫,真当自己是伊尹、周公了。”
屠岸击谄笑:“君上息怒。赵盾年迈,来日无多。且让他再蹦跶几日。”
“蹦跶?”晋灵公冷笑:“寡人看他能蹦跶到几时。”
这话传到赵盾耳中,他长叹一声,对儿子赵朔说:“为父死后,你立刻带着家眷离开绛城,回封地去。切记,不要为我报仇。”
赵朔大惊:“父亲何出此言?”
“君上杀心已起,必不会罢休。”赵盾看着庭院中那两棵槐树——鉏麑撞死的那棵,已经被砍掉,只剩树桩。“下一次,不会再派刺客了。”
“那父亲为何不走?”
“走?”赵盾苦笑:“我能走到哪里去?我是晋国执政,君上无道,我若一走了之,谁来进谏?谁来治国?晋国必乱。”
“可是——”
“没有可是。”赵盾拍拍儿子的肩:“这是为父的命。你不一样。赵家,就靠你了。”
赵朔跪地痛哭。
公元前607年,九月。
秋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晋灵公忽然在宫中设宴,遍请群臣。请柬送到赵府时,赵朔坚决反对父亲前去。
“筵无好筵!父亲,去不得!”
赵盾看着那张精美的请柬,沉默良久:“君上公开设宴,群臣皆往。我若不去,是示弱,也是不敬。”
“可是——”
“放心。”赵盾反而平静下来:“宫中大宴,众目睽睽,君上不敢公然动手。我多带护卫便是。”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晋宫“广德殿”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殿中摆开数十席,卿大夫们依序而坐。晋灵公坐北朝南,笑容满面,频频举杯。
赵盾的席位在左侧首位,紧挨着晋灵公。这是尊位,也是险位。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左边是车右提弥明,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曾徒手搏虎,是赵盾最信任的护卫。右边是御者,也是赵氏家将,名唤灵辄,一手驭术出神入化。
宴至半酣,晋灵公忽然举杯:“赵卿。”
赵盾起身:“臣在。”
“这些年,辛苦赵卿了。”晋灵公说得诚恳:“寡人年少荒唐,多亏赵卿时时规劝。来,寡人敬你一杯。”
赵盾心中疑惑,但不敢怠慢,举杯:“臣不敢。君上英明,乃晋国之福。”
两人对饮。酒是陈年佳酿,入喉却有些苦涩。
晋灵公又敬了几轮,忽然道:“今日月色正好,寡人新得一美人,善舞,请诸卿共赏。”
击掌三声,乐起。一队舞女翩然而入,长袖翻飞,腰肢柔软。众臣看得如痴如醉,赵盾却心中警惕——这些舞女,步伐太过轻盈,不似常人。
果然,舞至酣处,异变陡生。
那些舞女忽然从袖中抽出短剑,直扑赵盾!与此同时,殿外涌入大批甲士,刀剑出鞘,寒光映月。
“护主!”提弥明大喝一声,拔剑挡在赵盾身前,一剑砍翻两个舞女。
赵盾疾退,灵辄护在他身侧。但甲士太多,瞬间将三人包围。
晋灵公已退到殿后,在高台上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赵盾谋逆,给寡人拿下!生死不论!”
甲士齐声应诺,攻势更猛。
提弥明勇猛,连杀数人,但手臂也被划伤。他且战且退,对灵辄喊:“带主上走!”
灵辄点头,护着赵盾往殿门冲。但殿门已被甲士封死。
“走侧门!”赵盾指向左侧小门——那是通往偏殿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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