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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桑林劫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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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冲进侧门,甲士紧追不舍。偏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着。

“君上,这边!”灵辄发现一扇小窗,踹开,外面是宫墙夹道。

三人跳窗而出,在夹道中狂奔。身后追兵已至,脚步声、喊杀声震天。

夹道尽头是死路,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翻墙!”提弥明蹲下:“主上,踩我肩上!”

赵盾年老,动作迟缓。提弥明干脆将他托起,推向墙头。灵辄先翻过去,在墙外接应。

赵盾刚刚上墙,追兵已到。提弥明转身,横剑而立,一人挡住数十甲士。

“提弥明!”赵盾在墙上喊。

“主上快走!”提弥明头也不回,挥剑厮杀。他武艺高强,但寡不敌众,身上已多处受伤。

就在这时,晋灵公的声音从夹道口传来:“放獒!”

一条牛犊大小的獒犬狂吠着冲来,直扑提弥明。这獒犬是西戎进贡的异种,凶悍无比,曾咬死过猛虎。

提弥明弃剑,徒手迎上。一人一犬,在狭窄的夹道中搏斗。獒犬咬住提弥明的手臂,他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死死掐住獒犬的脖子。

“咔嚓”一声,獒犬颈骨折断,瘫软在地。但提弥明的手臂也被撕下一大块肉,鲜血淋漓。

甲士趁机一拥而上。提弥明奋力抵抗,又杀三人,终是力竭,被乱刀砍倒。

“提弥明——”赵盾在墙头嘶喊。

“主上……走……”提弥明最后看了赵盾一眼,气绝身亡。

赵盾老泪纵横,被灵辄拖下墙头。两人在夜色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脱追兵,躲进一条陋巷。

赵盾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提弥明的死,让他心如刀绞。

“主上,此地不宜久留。”灵辄警惕地环顾四周:“必须立刻出城。”

赵盾摇头:“城门已闭,出不去。且君上必已下令全城搜捕,此时出城,是自投罗网。”

“那……”

“去郤府。”赵盾挣扎着站起来:“郤缺与我有旧,或可藏身。”

两人摸黑来到上军将郤缺府邸。叩门良久,才有老仆开门,见是赵盾,大惊失色,连忙请入。

郤缺已闻宫中变故,正在堂中焦急踱步。见赵盾浑身是血,更是骇然:“赵公,这、这是……”

“君上要杀我。”赵盾惨笑:“提弥明已死。”

郤缺跌坐席上,良久,长叹一声:“赵公,君上无道,至此极矣。然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你……”

“我知你为难。”赵盾摆手:“我不连累你。只求借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走。”

“赵公欲往何处?”

“出国。”赵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晋国已容不下我。我若不走,君上不会罢休,届时朝中大乱,于国不利。”

“可是——”

“不必劝了。”赵盾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意已决。”

郤缺默然,命人安排赵盾沐浴更衣,又让医者为其包扎伤口。灵辄始终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夜深,赵盾无法入眠。他走到院中,仰头望月。九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刺眼。

“君上……”他喃喃自语:“老臣何负于晋,何负于君,竟至于此?”

无人回答。只有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与此同时,晋宫中。

晋灵公站在广德殿前,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面无表情。屠岸击在一旁躬身禀报:“赵盾逃脱,提弥明战死。臣已下令关闭城门,全城搜捕。”

“他能逃到哪里去?”晋灵公问。

“不外乎郤缺、荀林父、士会几家。臣已派人监视。”

“嗯。”晋灵公点头,忽然问:“那獒犬呢?”

“已死。被提弥明徒手扼杀。”

晋灵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徒手扼杀?倒是忠勇。可惜,跟错了人。”

他转身,看着天上的圆月,良久,低声道:“赵盾必须死。他不死,寡人寝食难安。”

“君上放心,他逃不出绛城。”

“未必。”晋灵公摇头:“赵盾在晋国四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传令:凡藏匿赵盾者,诛九族。擒杀赵盾者,封万户侯。”

“诺。”

屠岸击退下。晋灵公独自站在血泊中,夜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赵卿,”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别怪寡人。要怪,就怪你太能干,太得人心,太……像个国君了。”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凄厉如枭。

赵盾在郤缺府中躲藏了三日。

这三日,绛城城风声鹤唳。城门紧闭,甲士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捉拿“叛国逆贼”。百姓们虽不知详情,但隐约猜到与赵盾有关。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更多人沉默。

第四日清晨,郤缺匆匆来找赵盾:“赵公,不能再留了。屠岸击已起疑,今日必来搜查。”

赵盾点头:“我今日便走。”

“欲往何处?”

“出城,往东。若能过黄河,便去投卫国。”赵盾已换上布衣,扮作行商模样:“只是城门守备森严,如何出去?”

郤缺沉吟:“我有一计。今日有运粪车出城,赵公可藏身其中。只是……委屈赵公了。”

“性命攸关,何谈委屈。”赵盾苦笑。

于是,赵盾和灵辄藏进粪车,在恶臭中颠簸出城。守门士卒捏着鼻子,草草检查便放行。

出城十里,两人从粪车中爬出,在河中洗净身体,换上干净衣物。赵盾回首望绛城,城墙巍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二十年……”他喃喃道:“我赵盾侍奉晋国二十年,今日竟如丧家之犬。”

灵辄默然,递过水囊。

两人不敢走大路,专拣山间小径。行至首阳山时,已是午后。秋阳灼灼,两人又饥又渴。

“君上,前面有片桑林,可暂歇。”灵辄指着前方。

那是一片茂密的桑林,树荫浓密,林中还有间破旧的茅屋,似是猎户废弃的居所。赵盾实在走不动了,点头同意。

两人走进桑林,在茅屋中坐下。灵辄取出干粮——几个硬邦邦的麦饼,又去打水。

赵盾啃着麦饼,思绪万千。他想起了父亲赵衰,想起晋文公、晋襄公,想起自己辅政的这十几年。晋国从他接手时的强盛,到如今的危机四伏,仿佛一场梦。

“主上,水。”灵辄回来,递上水囊。

赵盾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沁人心脾。他抬头看灵辄,这个一路护卫自己的武士,脸上有风霜之色,眼中却清澈坚定。

“灵辄,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主上,十一年了。”

“十一年……”赵盾叹息:“我如今已是逃亡之人,你不必再跟着我。这些金饼你拿去,自谋生路吧。”

他从怀中取出钱袋,递给灵辄。

灵辄不接,跪地道:“主上于我有恩,灵辄誓死相随。”

“恩?”赵盾一愣:“我于你有何恩?”

灵辄抬头,眼中含泪:“主上不记得了?十三年前,主上在首阳山打猎,曾在此处救过一个饿昏的人。”

赵盾皱眉回忆。十三年前……确有一次,他在首阳山狩猎,遇大雨,曾在这间茅屋避雨。那时……

他想起来了。

那天雨很大,他进茅屋避雨,看见墙角躺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已是奄奄一息。他让随从给那人喂了水和干粮,那人缓过来后,说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赵盾见他可怜,又让拿出更多食物。那人吃了一半,将另一半小心包好,藏在怀中。

“怎么不吃完?”赵盾问。

那人叩首道:“小人离家三年,在外为奴,不知家中老母是否还在人世。此处离小人家近,想留一半给母亲。若母亲已故,小人再吃。”

赵盾大为感动,又让人多给些食物,还赠了些钱。问其姓名,那人只说叫“灵辄”,便拜谢离去。

原来是他。

“你就是当年的……”赵盾扶起灵辄:“你后来如何?”

“小人带着食物回家,母亲尚在。侍奉母亲终老后,便投军报国,辗转成为主上车右。”灵辄眼中含泪:“若无主上当年一饭之恩,小人母子早已饿死荒野。此恩如山,灵辄此生难报。”

赵盾感慨万千,扶起灵辄:“不想当年一念之仁,今日得你舍命相救。天意,天意啊。”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林外传来马蹄声。灵辄脸色一变:“追兵!”

“多少人?”

“听声音,不下二十骑。”

赵盾起身:“走!”

两人冲出茅屋,往山林深处逃。但追兵已至,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者,正是屠岸击。

“赵公,别来无恙?”屠岸击骑在马上,笑容阴冷。

赵盾挺直腰板:“屠岸击,你要如何?”

“奉君上之命,取你性命。”屠岸击挥手:“杀!”

甲士一拥而上。灵辄拔剑,将赵盾护在身后:“主上快走,我断后!”

“你一人如何敌得过——”

“走!”灵辄怒吼,挥剑迎上。

赵盾知道留下只会拖累灵辄,一咬牙,转身往密林深处跑。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惨叫声,但他不敢回头。

跑出百步,前方竟是悬崖,无路可退。

赵盾站在崖边,回头。灵辄已浑身是血,仍在苦战,但明显不支。屠岸击好整以暇地骑在马上,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赵盾,投降吧。”屠岸击喊道:“君上说了,留你全尸。”

赵盾笑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绛城方向,缓缓跪下,三叩首。

“先君襄公,臣赵盾,今日以死报国!”

说罢,起身,就要跳崖。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灵辄忽然弃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罐,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罐子碎裂,冒起浓烟。烟雾迅速扩散,弥漫整个山林。

“是烟障!”有甲士惊呼。

趁乱,灵辄冲过包围,来到赵盾身边:“主上,这边!”

他拉着赵盾,冲进烟雾。原来这桑林中有一条隐秘的小径,被灌木遮挡,不易发现。两人沿小径狂奔,身后追兵被烟雾所阻,一时追不上。

跑了不知多久,终于甩脱追兵。两人瘫坐在溪边,大口喘气。

灵辄伤势不轻,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背上还有两处箭伤。赵盾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

“必须找医者。”赵盾焦急。

“不能去。”灵辄脸色苍白:“屠岸击必在各处医馆布下眼线。主上,我们得连夜过黄河。”

“可你的伤——”

“死不了。”灵辄咧嘴一笑,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夜幕降临,两人在林中休息。灵辄发烧了,浑身滚烫。赵盾守着他,用溪水为他降温,心中凄然。一世英雄,如今竟落魄至此。

半夜,灵辄忽然醒来,抓住赵盾的手:“主上……”

“我在。”

“若灵辄死了,主上一定要活下去。晋国……不能没有您。”

赵盾泪如雨下。

天将亮时,灵辄的烧退了。他挣扎着起身:“主上,走。趁追兵还没搜到这边。”

两人互相搀扶,继续东行。山路崎岖,每走一步都艰难。但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一步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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