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断指黄河(下)(2/2)
毡帐内温暖如春,中间火塘燃烧,烤着整只羔羊。上首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虬髯大汉,披着狼皮裘,正是部落首领木赤。两侧坐着几个翟人头目,都好奇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晋国的先縠?邲之战的那个先縠?”木赤用生硬的雅言问。
“正是。”先縠挺直腰板。
木赤上下打量他,忽然大笑:“我听说你!邲之战,你带着晋军渡河,结果被打得屁滚尿流!怎么,在晋国混不下去了,来投奔我们翟人?”
帐中哄笑。先縠面不改色:“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今日来,不是求收留,而是来做交易。”
“交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做交易?”
“我有晋国的布防图,知道晋军的战法,熟悉晋国将领的性格。”先縠一字一句,“我能帮你们训练军队,教你们如何打败晋军。”
木赤收起笑容,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说不定你是晋国派来的奸细。”
先縠拔出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走到火塘边,将血滴入酒碗:“我以此血为誓,必助翟国破晋!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戮!”
翟人最重血誓。帐中寂静,所有人都肃然起敬。木赤站起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木赤部落的客人!不,是我木赤部落的将军!”
先縠单膝跪地:“愿为首长效命。”
当夜,木赤设宴款待。烤全羊、马奶酒、各种野味。翟人豪饮,先縠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酒酣耳热时,木赤拍着他的肩说:“先縠兄弟,你放心,有我们翟人在,定帮你报仇!”
先縠醉眼朦胧,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他想起晋国,想起绛城,想起妻子和孩子。那杯血酒下肚时,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一夜,他醉得不省人事。梦中,他回到了黄河边,看到了那些断手,听到了那些惨叫,闻到了血腥味。他惊坐而起,帐外寒风呼啸,翟人的鼾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雪停了,星空璀璨。晋国在那边,他的过去在那边。
“我会回去的,”他对着星空说,“带着复仇的火焰。”
先縠在木赤部落安顿下来。木赤给了他十个奴隶,一座单独的毡帐,还有一套翟人贵族的服饰:狐皮帽,狼皮裘,牛皮靴。先縠换上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镜中人披发左衽,面庞粗砺,眼中燃烧着野性的火焰。
“这才是我。”他对着镜子说。
他开始履行诺言,帮助翟人训练军队。木赤部落有战士三百,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但缺乏纪律,不懂战阵。先縠从最基础的列队开始教起。
“三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他在雪地上用树枝画着阵型,“战车在前,步卒在后,弓箭手居两翼。进攻时如锥,防守时如磐。”
翟人战士起初不以为然。他们都是自由惯了的牧民,习惯各自为战。一个叫乌图的年轻武士公开挑衅:“你们晋人那套没用!打仗靠的是勇气和力气!列什么队,摆什么阵,麻烦!”
先縠看着他,平静地说:“那我们来比试。你挑十个人,我用十个人,就在这片雪原上。你们赢了,我不再教;我赢了,你们乖乖学。”
“好!”乌图挑了自己九个最好的兄弟,都是部落里出名的勇士。
先縠从奴隶中挑了十个人——都是晋国战俘,在翟国为奴多年,早已没了锐气。他给他们简单的木棍作武器,用半天时间教他们一个简单的圆阵。
比试开始。乌图等十人呼啸着冲来,果然勇猛。但先縠的圆阵如磐石,十人背靠背,木棍齐出,攻守一体。翟人虽然勇猛,但各自为战,很快被各个击破。乌图被三根木棍同时架住脖子,动弹不得。
“服不服?”先縠问。
乌图涨红了脸,半晌,单膝跪地:“服!”
从此,训练顺利多了。先縠不仅教战阵,还教制造简单的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抛石机。翟人擅长骑射,他就训练骑兵战术:迂回、包抄、骚扰。
一个月后,木赤部落的战斗力已非昔日可比。消息传到翟王那里,翟王派人来请。
翟王庭在阴山脚下,毡帐连绵,有战士五千,是翟国最大的部落。翟王名叫獯粥,五十多岁,雄壮如熊,据说能徒手搏狼。
先縠随木赤来到王庭。獯粥在最大的金帐中接见他们,两侧坐着各部落首领。
“你就是先縠?”獯粥声音如雷。
“是。”
“木赤说你能帮我们打败晋国?”
“能。”
“怎么帮?”
“晋国新败于楚,士气低落,国内不稳。此时若翟国大举南下,必可攻城略地。”先縠走到帐中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着上面,“晋国防线,西有吕梁山,东有大行山,唯有中部井陉一带较为平坦。但晋军在那里建有要塞,易守难攻。”
他手指移动:“我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井陉,吸引晋军主力;另一路绕道西河,从龙门渡河,直插晋国腹地。晋国兵力多集中在东部防御楚国,西部空虚,此计可成。”
帐中议论纷纷。一个老首领摇头:“绕道西河?那要多走五百里!粮草如何解决?”
“以战养战。”先縠说,“西河一带多戎狄小国,可先征服他们,获取粮草补给。待渡过黄河,晋国富庶的汾水流域就在眼前。那里粮仓充实,可为我所用。”
獯粥盯着地图,眼中放光。晋国的富庶他早有耳闻,青铜器、丝绸、粮食,都是翟人渴望的。但晋国强大,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晋国新败,这确实是个机会。
“若晋军主力回援呢?”獯粥问。
“那就决战。”先縠的声音冰冷,“晋军刚败,士气低落,且将帅不和。而我军士气正盛,以逸待劳,胜算很大。即使不胜,也可携掠获北归,不亏。”
帐中沉默。翟人虽然勇猛,但从未想过能深入晋国腹地。先縠的计划太大胆,太冒险。
木赤起身道:“大王,先縠将军熟知晋国内情,此计可行!我木赤部落愿为先锋!”
几个年轻首领也纷纷表示支持。他们渴望战争,渴望荣耀和财富。
獯粥沉思良久,猛地拍案:“好!就这么办!各部回去准备,开春雪化,发兵攻晋!”
消息传开,翟国沸腾。各部落集结战士,准备兵器粮草。先縠被任命为军师,协助獯粥制定详细计划。他整日泡在金帐中,在地图上标注每一个关卡,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可能驻军的地点。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走出金帐,望着南方星空。那里是晋国,是他背叛的祖国。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教他读《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那是秦国的战歌,但祖父说,军人就当如此,同仇敌忾,保家卫国。
如今,他要带着外敌,去攻打自己的同袍。
“祖父,您会原谅我吗?”他对着星空问。
没有回答,只有寒风吹过草原的呜咽。
消息很快传到晋国。
晋国宫殿,晋景公暴跳如雷。
“先縠叛国?投奔翟人?还要引翟兵攻晋?”他一连三问,每问一句,就砸碎一件器物。玉璧、青铜爵、陶壶,碎片四溅。侍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阶下,随会、栾书、郤克等大臣跪着,不敢抬头。
“这就是你们为他求情的结果!”晋景公指着随会,手指颤抖,“当初寡人要杀他,你说杀将助楚。现在好了,他不止叛国,还要引外敌入侵!你们说,该怎么办?”
随会叩首,额头触地:“臣有罪。臣眼拙,未看出先縠狼子野心。但当下之急,是阻止翟国入侵。”
“怎么阻止?”
“先縠在翟国,必怂恿翟王攻晋。翟人贪婪,见我国新败,定会心动。臣以为,当先发制人,派使者至翟国,陈说利害。若翟国一意孤行……”随会抬头,眼中闪过寒光,“那就灭掉翟国!”
晋景公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君位:“派谁去?”
“臣愿往。”随会说。
“不,你是中军将,不可轻动。”晋景公想了想,“栾书,你去。你素来沉稳,可当此任。”
栾书领命:“臣必不辱命。然臣需一人同行。”
“谁?”
“郤克。”栾书道,“郤大夫足智多谋,且曾出使翟国,熟悉翟人习俗。”
郤克出列:“臣愿往。”
“好,就你二人。即日出发,务必要翟王交出先縠,否则兵戎相见!”
栾书、郤克领命而去。然而,使者团还未出发,边境急报已到:翟国军队入侵,已攻破三座边城!
“好个先縠!”晋景公咬牙切齿,“传令:全国动员,讨伐翟国!还有,将先縠全族下狱,待擒获先縠,一并处决!”
甲士包围了先縠府。先縠的妻子、孩子、族人,全部被抓。老管家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血溅门庭。
“凭什么抓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先縠的妻子哭喊,怀中幼子受惊大哭。
“凭先縠叛国投敌!”甲士头领冷冰冰地说,“全部带走,一个不漏!”
先氏一族三百余口,从垂髫童子到耄耋老人,全部被铁链锁拿,押往大牢。哭声震天,街坊邻居有同情的,有唾骂的,有躲在家中不敢看的。
狱中阴暗潮湿,挤满了人。先縠的妻子搂着三个孩子,瑟瑟发抖。长子咬着嘴唇,不哭;次子小声啜泣;幼子还不懂事,睁着大眼睛看周围。
隔壁牢房关着先縠的叔叔,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捶打着墙壁,老泪纵横:“孽子!孽子啊!先氏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哭声、骂声、叹息声,在牢房中回荡。狱卒不耐烦地敲打牢门:“吵什么吵!叛国贼的家人,还有脸哭?等着处决吧!”
处决二字,让所有人一静。先縠的妻子抱紧孩子,泪如雨下。她知道,夫君这一走,是把全族都推上了绝路。
与此同时,晋国大军开赴边境。随会任统帅,栾书、郤克为佐,出兵五万,讨伐翟国。随会用兵稳健,深沟高垒,不与翟军野战,打算拖到翟军粮尽自退。
但先縠看穿了这一点。
翟军大营,先縠对獯粥说:“晋军想拖垮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必须速战速决。”
“可晋军不出战,如何速决?”
先縠望着晋军营垒,想起祖父先轸曾用过的一计。
“火攻。”他说。
“火攻?”
“今夜东风,可火烧晋营。待晋军混乱,我军掩杀,必可大胜。”
獯粥大喜,依计而行。是夜,翟军准备火种干草,趁夜潜入晋营附近。三更时分,东风起,翟军点燃火把,投向晋营。
然而,火把投出,晋营却没有燃烧。仔细一看,原来晋军早已在营寨周围挖了防火沟,撒了沙土。
“中计了!”先縠大叫。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通明,晋军从三面杀出。随会站在战车上,远远望着先縠所在的方向。
“先縠,投降吧。”随会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
先縠咬牙:“随会,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逼我至此?”
“非我逼你,是你自取灭亡。”随会叹息,“你若在晋国安心思过,何至于此?”
“安心思过?”先縠大笑,“削我卿位,夺我封地,这叫思过?这叫羞辱!”
“那你就叛国?引外敌入侵?”随会的声音严厉起来,“先縠,你看看你身后这些翟人,他们若攻入晋国,会如何对待晋国百姓?你的父老乡亲?”
先縠一震,回头看去。翟人士兵正在烧杀抢掠附近的村庄,火光冲天,哭喊声隐约可闻。他想起黄河边的惨状,想起那些断手,那些惨叫。
“我……”他张口结舌。
“你曾祖父先轸,一生为晋国征战,最后为自责而死,那是何等的忠义!”随会继续说,“你呢?你玷污了先轸将军的英名!”
这句话,如重锤击胸。先縠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
翟王见势不妙,高喊:“撤!快撤!”
翟军溃退。先縠在亲兵护卫下,仓皇逃窜。逃出三十里,回顾身边,只剩数十骑。
“将军,往哪里去?”亲兵问。
先縠茫然四顾。回翟国?翟王必杀他泄愤。回晋国?那是自投罗网。天下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
“去山里。”他说。
他们逃进深山,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晋军在搜山,喊杀声由远及近。
先縠坐在山洞深处,看着手中的剑。这是曾祖父的剑,剑身上有“轸”字铭文。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想起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抱着父亲的剑哭泣;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立下战功,国君亲自嘉奖……
“我错了么?”他问自己。
也许从黄河边违令渡河开始,就错了。不,也许更早,从他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超越曾祖父的荣光开始,就错了。
洞外传来脚步声。先縠握紧剑,准备最后一战。
但进来的不是晋军,而是一个翟人小孩,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手中拿着一个破碗,看样子是附近的山民。
小孩看到洞中有人,吓了一跳,转身要跑。
“等等。”先縠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饼,“这个给你,换点吃的。”
小孩犹豫了一下,接过金饼,跑出去了。
亲兵说:“将军,这里不能久留,晋军会找到我们的。”
先縠摇头:“不走了,走不动了。”
半个时辰后,小孩回来了,带来几个粗粝的饼和一葫芦水。先縠分给亲兵们,自己却吃不下。
“小孩,你是翟人,为何住在深山里?”他问。
小孩怯生生地说:“打仗,村子毁了,爹娘死了,我逃到山里。”
先縠心中一震:“是……晋军杀的?”
小孩摇头:“是翟人。他们抢粮食,爹娘不给,就被杀了。”
先縠如遭雷击。他想起随会的话:翟人若攻入晋国,会如何对待晋国百姓?
他一直以为,自己借翟兵攻晋,是为自己报仇,是为先氏雪耻。但他从未想过,战争会带来什么。黄河边的断指,邲地的尸山,还有眼前这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我做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洞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照进山洞。
“里面的人出来!”是晋军的声音。
亲兵们拔剑,准备拼命。先縠却按住了他们。
“放下武器,投降吧。”他说。
“将军?”
“已经死了够多人了。”先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破旧的翟人服饰,走向洞口。
洞外,晋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洞口。
先縠走出来,手中捧着祖父的剑。
“我是先縠,”他说,“我投降。”
士兵们面面相觑。带队的是栾书,他走上前,看着先縠。不过半年时间,先縠像是老了二十岁,鬓发斑白,眼神浑浊,那身翟人装束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戎狄。
“先縠,你可知罪?”栾书问。
“知罪。”先縠跪倒在地,双手捧剑过头,“但请栾将军转告君上:先縠一人之罪,与族人无关。请君上网开一面,放过我族人。”
栾书接过剑,叹息:“晚了。你叛国投敌之时,就该想到今日。先氏全族,三日前已在绛城处决。”
先縠浑身剧震,抬起头,眼中是不可置信:“全……全族?”
“三百余口,无一幸免。你的妻子、三个孩子、叔父、族人……全部处斩。先氏,已从晋国除名。”
先縠呆住了。他想起妻子温柔的眼神,想起孩子们天真的笑脸,想起叔叔苍老的面容……全死了?因为他的叛国?
“不……不……”他喃喃道,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好!好一个晋国!好一个君上!先縠啊先縠,你是先氏的罪人!千古罪人!”
他猛地站起,冲向最近的士兵,夺过长矛,反手刺入自己胸膛。
“将军!”亲兵们惊呼。
先縠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出。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最后映出的,是祖父的身影。祖父在对他笑,就像小时候那样,然后摇摇头,转身离去。
“祖父……孙儿……来向您……请罪了……”
他闭上眼睛,手垂落在地。那块从翟人小孩手中换来的饼,从怀中滚出,沾满了血。
栾书看着先縠的尸体,良久不语。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这个先轸的孙子,这个邲之战的罪人,这个叛国者,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收敛尸体,带回绛城。”栾书最后说。
士兵们上前,抬起先縠的尸体。那个翟人小孩躲在石头后面,偷偷看着。他不明白这些大人在做什么,只知道又死了一个人。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初春的气息。冬天终于过去了,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