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天意烽火(上)(1/2)
公元前595年,自邲之战败于楚国,晋都新绛便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市井之间,人们交谈时都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触痛那尚未愈合的伤口。
晋宫大殿,庄严肃穆。晋景公端坐于玉阶之上,面色憔悴。阶下,晋国六卿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中军元帅郤克立于最前,正慷慨陈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郑伯实为背信小人!我晋国在邲之战中暂挫于楚,郑国便迫不及待地向楚王俯首称臣,今年更公然派遣粮草支援楚国。臣已查明,三月间,郑国秘密运送粟米千车、草料无数,自新郑南下,经陉山道直入楚境!”
郤克向晋景公深深一揖:“君上,此等反复之国,若不惩戒,中原诸侯谁还愿尊晋为霸主?齐、卫、鲁诸国,此刻皆在观望。郑国地处中原腹心,若任其背晋从楚,犹如在我晋国心口插刀!”
晋景公缓缓点头。邲之战的耻辱,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那一战,楚庄王熊侣亲率楚军,大败晋师于邲地,晋国中军、下军溃败,唯有上军在士会指挥下有序撤退,保全了部分实力。晋国失去的不只是一场战役,更是中原霸主的威严。
“元帅所言极是。”晋景公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郑国必须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栾书,你以为如何?”
下军将栾书出列,道:“臣以为,伐郑可也,但必须提防楚国救援。楚王雄才大略,绝非等闲。邲之战,楚军虽胜,却未深入追击,可见熊侣用兵谨慎。此番我伐郑国,楚国绝不会坐视。”
“那又如何?”郤克眼中闪过厉色,“楚人若来,正好雪邲之耻!此次我晋国精锐尽出,必要让熊侣知道中原之地谁为主宰!”
上军佐士燮轻咳一声,出言道:“元帅壮志可嘉,然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楚军新胜,士气正旺;我军新败,需时间恢复。且楚军有战车千乘,甲士十万,实力不在我军之下。若贸然与楚决战,恐非上策。”
“士燮此言差矣!”郤克反驳,“正因邲战新败,才需一战重振军威。若坐视郑国背盟而不征,诸侯将谓晋国怯懦,届时纷纷从楚,霸业危矣!”
大殿内议论纷纷。晋国自文公重耳称霸以来,襄公、灵公、成公至当今景公。虽在邲之战受挫,但数十年霸业根基犹在。晋国六卿,各领私兵,合计战车逾千乘,甲士数万。这份实力,仍是中原诸侯中最强大的。
晋景公环视群臣,缓缓道:“诸卿之言,皆有道理。然郑国背盟,不可不伐。楚人若来救,便战;不来,则灭郑。我晋国数百年基业,岂能因一战之挫而畏首畏尾?”
他站起身,玉圭直指殿外:“传寡人令:全国备战,秋收之后,起兵伐郑!郤克为主帅,统中军、上军;栾书率下军及新军控制黄河渡口,防备楚军北上。此战,必要让天下知晋国之威!”
“谨遵君命!”众卿齐声应诺。
退朝后,郤克与栾书并肩走出大殿。
“栾将军以为,此战胜算几何?”郤克忽然问道。
栾书沉默片刻,方道:“若只伐郑,十之八九;若楚来救,五五之间。”
“五五之间?”郤克皱眉,“元帅未免太过谨慎。”
“非是谨慎,乃是实情。”栾书停步,看向郤克,“元帅可知楚王熊侣此人?”
“略有耳闻。平定若敖氏之乱,整顿内政,对外征伐,确是一代雄主。”
“不止如此。”栾书压低声音,“我曾在边境与楚人交过手。楚军战法与我中原不同,其士卒悍勇,不惧生死。且楚地广袤,兵源充足,粮草丰盈。邲之战,我军败在轻敌冒进。此番若再战,绝不可重蹈覆辙。”
郤克默然。邲之战时,他虽未亲临,但战报传来,中军主帅荀林父冒进被围,导致全军溃败的场景,犹在眼前。
“我有一计。”郤克忽然道,“伐郑之时,我可扮作全力攻城,实则分兵设伏。若楚军来救,必途经陉山道,我于道中设伏,可半途击之。”
栾书眼睛一亮:“此计甚妙。然需精准掌握楚军动向。”
“此事交于我。”郤克道,“我已在郑国安排细作,楚军一动,我便可知。”
两人又商议良久,方各自回府。
秋收过后,晋国大军誓师出征。战车千乘,旌旗蔽日,甲士六万,浩浩荡荡出新绛,分两路南下。
郤克率中军、上军四万主力,出太行,渡河水,直扑郑国都城新郑;栾书率下军及新军两万,控制棘津、孟津等黄河渡口,并在敖山一带设防,以备楚军。
消息传至郑国都城新郑,郑襄公急召群臣商议。
郑宫偏殿,烛火通明。郑襄公坐于主位,面色苍白。阶下,卿大夫们议论纷纷,气氛惶恐。
“晋师来势汹汹,战车八百乘,甲士四万,已过河水,不日将兵临城下。”司马公子去疾奏报,声音沉重,“我军能战之兵不足两万,战车三百乘,难以独抗。”
郑襄公苦笑:“去岁我们才背晋从楚,如今晋人来伐,楚王真的会救吗?”
“一定会。”公子去疾肯定道,“楚王志在中原,郑国是楚国北进的重要屏障。若郑国被灭,楚国将直接面对晋国锋芒。楚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然晋军已至,楚军未到,如何是好?”大夫石制忧心忡忡,“新郑虽坚,然城中存粮仅够三月。若晋军长期围困,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坚守待援。”公子去疾斩钉截铁,“新郑城高池深,去岁臣已命人加固城墙,增设弩台。城中粮草,若加节制,可支四月。四月之内,楚军必至。”
“若楚军不至呢?”有人问。
殿中一片死寂。公子去疾缓缓道:“那便是天亡郑国。然我郑国自桓公受封以来,历十三世,什么风浪不曾见过?晋楚争霸,郑国夹在其中,如履薄冰。然每一次,我们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郑襄公长叹一声:“既如此,有劳诸卿。去疾,城防之事,全权交于你。石制,你负责安抚百姓,调配粮草。其余诸卿,各司其职。郑国存亡,在此一战。”
“臣等誓死守城!”众臣齐声道。
当夜,信使数人,自新郑南门悄然出城,向楚国郢都疾驰。与此同时,郑国全城动员,十五至六十男子皆登城备战,妇女老弱搬运守城器械,赶制箭矢。
这日,公子去疾登城巡视。
“司马,晋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斥候来报。
公子去疾极目北望,夜色中隐约可见火光连绵,如星河落地。那是晋军的营火。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收起。弩台上箭,礌石滚木备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诺!”
三日后的清晨,晋军主力抵达新郑城外。郤克立马于高坡,眺望这座中原名城。新郑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逾五丈,城头旌旗招展,守军严阵以待。
“好一座坚城。”郤克叹道,“难怪郑国能在晋楚之间周旋数百年。”
身旁的上军佐士燮道:“元帅,是否立即攻城?”
“不。”郤克摇头,“强攻伤亡必重。传令,分兵扫荡四野,收割谷物,断绝新郑粮道。我要困死郑人。”
“若楚军来救...”
“我正要他来。”郤克眼中闪过寒光,“一举雪邲战之耻。”
晋军开始在城外扎营。营地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郤克命士卒每日击鼓三次,日夜不息,以威压郑国守军。同时,晋军分兵扫荡郑国郊野,将即将成熟的谷物尽数收割,运回大营。
围城进入第十日,新郑城内开始出现粮荒。尽管郑襄公早已下令配给制,每人每日仅得粟米半升,但存粮消耗的速度仍超出预期。
“君上,城中存粮仅够两月。”石制禀报时,声音沙哑,“且百姓怨声渐起,有人暗中议论,不如开城降晋。”
郑襄公默然。他站在宫城高台,俯瞰城中街巷。往昔繁华的新郑,如今街市冷清,行人稀少。偶有炊烟升起,也是稀薄如缕。
“楚国有回音吗?”他问。
“尚无。”公子去疾摇头,“但臣相信,楚王必不会坐视。郑国若亡,楚国北境将直面晋国兵锋。熊侣雄才大略,岂能不知?”
“但愿如此。”郑襄公长叹。
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君上,北门守将擒获一名奸细,自称是楚国信使!”
郑襄公精神一振:“速带来!”
不多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卒被带入殿中,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从甲胄制式看,确是楚军无疑。
“小人楚军斥候屈诀,奉楚王之命,潜入晋营探听军情,顺道为君上传信。”士卒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呈上。
公子去疾接过蜡丸,捏碎后取出一方素帛,上书八字:“坚守月余,楚师必至。”下有楚王大印。
郑襄公接过素帛,手微微颤抖:“楚王...真的会来?”
“必来。”屈诀叩首,“小人离营时,楚王已下令三军整备。令尹孙叔敖正调集粮草,右司马公子侧操练士卒。最迟一月,楚军必出方城,北上救郑。”
“好!好!”郑襄公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泛泪,“郑国有救了!去疾,将此消息传谕全城,鼓舞士气!”
“诺!”
消息传开,新郑军民士气大振。公子去疾命人将楚王手书抄录百份,张贴于城中各处。守城士卒得知援军将至,斗志昂扬,数次击退晋军试探性进攻。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名“楚军斥候”屈诀,实则是晋国细作。那方盖有楚王大印的素帛,是郤克命人伪造的。真的楚王回信,此时还在路上。
郤克的计策很毒——给郑国希望,让他们死守。守得越久,消耗越大。待楚军真的到来时,郑国已元气大伤,无力配合楚军反攻。届时晋军以逸待劳,可一战击溃楚郑联军。
“报——”晋军斥候飞马入营,“楚军已出方城,前锋已至叶邑!”
郤克猛然起身:“多少兵马?主帅何人?”
“楚王亲征!战车八百乘,甲士六万,号称十万!令尹孙叔敖、右司马公子侧、左司马子重等悉数从征!”
帐中众将变色。楚王亲征,倾国之兵而来,这是要决战!
“来得好。”郤克却笑了,“传令,按原计划,中军、上军准备迎战楚军。下军继续围城,绝不能让郑军出城接应。”
“元帅,楚军势大,是否向栾书将军求援?”士燮问。
“不必。”郤克摇头,“栾书有两万军守黄河渡口,防备楚军分兵渡河。我四万对六万,据城而守,足可一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新郑以南的陉山:“楚军北上,必经陉山道。我已命人在道中设伏。此战,我要让熊侣知道,中原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楚国郢都,楚庄王熊侣站在宫城高台,遥望北方。他身材魁梧,目光锐利如鹰。自继位以来,平定若敖氏之乱,整顿内政,对外征伐,将楚国疆域向北推进至汝水、颍水流域,与晋国形成南北对峙之势。
“晋人伐郑,意在寡人。”楚庄王缓缓道,“邲之战,晋人虽败,然根基未损。此番卷土重来,是要找回霸主颜面。”
令尹孙叔敖立于身侧。他轻捋长须,道:“晋侯气盛,欲雪前耻,可以理解。然以郑国为饵,诱我北上决战,此计未免小觑大王。”
“哦?令尹以为晋人意图何在?”
“围郑是假,败楚是真。”孙叔敖道,“郤克在陉山设伏,探子已探明。他欲重演城濮之战旧事——据险而守,以逸待劳。”
楚庄王笑了:“郤克想学先轸,可惜寡人不是成得臣。”
他转身,看向殿下肃立的楚国众将。右司马公子侧、左司马子重、大夫伍参、将军潘党...这些皆是楚国名将,历经战阵,悍勇善战。
“诸卿以为,此战当如何打?”楚庄王问。
公子侧出列:“大王,晋军既在陉山设伏,我军可绕道而行。自叶邑北上,经汝水、颍水,迂回至新郑以东。届时与郑军内外夹击,晋军必败。”
“不妥。”孙叔敖摇头,“迂回路线过长,粮草不继。且晋将栾书率两万军守黄河渡口,若我军迂回,栾书可南下截我后路。届时前有坚城,后有敌军,危矣。”
“那依令尹之见?”
孙叔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颍水:“晋军主力围新郑,后方必然空虚。我军可沿颍水疾进,直插晋军与黄河渡口之间,先击栾书,切断晋军退路与粮道。郤克得知后路被断,必军心大乱,或可不战而退。”
“妙计!”子重赞道,“然栾书用兵谨慎,恐不易击。”
“所以需要奇兵。”楚庄王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此地名为‘敖、鄗之间’,黄河在此拐弯,形成险滩。晋军若退,必经此处渡河。我可分兵一支,先至此地设伏,待晋军半渡时击之,可获全胜。”
众将面面相觑。分兵设伏,此计甚险。若郤克不退兵,或从别处渡河,这支伏兵便成孤军。
“大王如何确定晋军必退?又必退往敖、鄗?”伍参问。
楚庄王胸有成竹:“郤克此人,我研究已久。他悍勇善战,然性情急躁,缺乏耐性。此番我率大军亲征,他必欲与我一战雪耻。然当我切断其后路,粮草不济,他又久攻新郑不下,三面受敌,不退何待?”
“至于退路——”楚庄王手指划过地图,“晋军自新郑北撤,有两条路:一是向西经巩邑渡河,但此路绕远,且需经过周王室领地,晋人不敢擅闯;二是向东经敖、鄗渡河,此路最近,且为晋军来时之路。郤克急于退兵,必选近路。”
分析入理,众将叹服。
“然此计关键,在于郑国能守多久。”楚庄王正色道,“若郑国早早开城,晋军腾出手来全力对我,此计难成。若郑国坚守月余,待晋师疲惫,我军以逸待劳,可获全功。”
“郑国能守月余吗?”潘党怀疑。
“能。”楚庄王肯定道,“郑襄公虽非明主,但其司马公子去疾,乃守城名将。且郑人知我必救,必拼死坚守。传令下去,三军整备,三日后北上!”
“诺!”
楚军开始动员。楚国地广人众,战备充足。三日之内,战车八百乘,甲士六万集结完毕,粮草辎重无数。楚庄王命公子侧率车三百乘、甲士两万为前锋,自率中军四万随后,孙叔敖率后军一万押运粮草,伍参、潘党等将各领偏师策应。
出征前夜,楚庄王独坐殿中,凝视地图。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大王还在忧虑?”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楚庄王抬头,见是夫人樊姬端羹而入。
“晋楚争霸,在此一举。”楚庄王接过羹汤,轻叹,“若此战胜,楚国势力可深入中原,威加海内;若败,十年之内,无力北望。”
樊姬柔声道:“妾虽不懂兵事,但知大王继位以来,内平叛乱,外服诸侯,楚国日强。此战,上天必佑大王。”
楚庄王握了握她的手:“借夫人吉言。”
樊姬忽然道:“妾闻军中传言,大王欲分兵设伏于敖、鄗。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主将者,当以正合,以奇胜。奇兵太过,恐生变故。”
楚庄王一怔,沉思良久,方道:“夫人之言有理。然兵者诡道,晋人料我必救郑,我偏不急于救郑;料我必攻郤克,我偏先断其后路。出奇制胜,方是用兵上策。”
“既如此,妾预祝大王凯旋。”
三日后,楚军誓师出征。楚庄王登车,长剑指北:“北上中原,问鼎轻重!”
“北上中原,问鼎轻重!”六万楚军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大军出郢都,过汉水,经方城,沿颍水北上。沿途,楚国旗帜所到之处,小国纷纷开城劳军,不敢有违。这便是邲之战后,楚国的威势。
十日后,楚军前锋抵达颖考,距新郑已不足二百里。公子侧命大军扎营,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探查晋军动向。
“报——晋将栾书率两万军,驻扎敖山,控制黄河渡口。晋军粮道自巩邑经敖山至新郑,沿途守备严密。”
“报——晋军主力四万仍围新郑,攻城器械齐备,然未见强攻,只在城外筑垒,似欲长期围困。”
“报——郑国新郑守军约两万,守城器械完备,士气尚可。”
公子侧将情报汇总,快马报与楚庄王。楚王得报,召众将议事。
“晋军不急于攻城,是在等我。”楚庄王道,“郤克欲在新郑城下与我决战,以雪邲战之耻。”
“那便成全他。”潘党奋然,“我楚军野战无敌,何惧晋人?”
“不可。”孙叔敖摇头,“晋军以逸待劳,据垒而守;我军长途跋涉,士卒疲惫。若正面强攻,正中郤克下怀。”
“那依令尹之见?”
孙叔敖道:“按原计划,分兵一支,绕过新郑,直插晋军后方,先击栾书,断其粮道。同时,大王率主力进逼新郑,与郤克对峙,牵制晋军主力。待栾书败退,晋军粮道断绝,郤克必退。届时伏兵四起,可获全胜。”
“谁愿去断晋军后路?”楚庄王问。
帐中一片沉默。此去孤军深入,风险极大。若被晋军发现,前后夹击,有全军覆没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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